日子就那樣把人推著朝前走。
桂花還沒想好要搬到哪裡去,花生就熟了。
那天早上,桂花去地里拔了幾棵花生看看,秧子底下綴著密密麻麻的花生,剝開一顆,殼裡的花生仁紅彤彤的,飽滿得快要撐破皮。她嘗了一顆,脆生生的,帶著泥土的甜味。
能收了。
桂花回家換了雙舊布鞋,把褲腿挽到膝蓋,扛著鋤頭出了門。秋菊在後面喊:「姐,我一會兒去幫你!」
「你在家把飯做好,看著建英建歡,等會兒再來。」
王嬸已經在地頭了,她家的花生地和桂花挨著,是桂花教她種的。桂花去年秋收就給王嬸和玉蘭留好種子了。。
「桂花,你看看我家這花生,結得可真不賴!」王嬸蹲在地頭,扒開秧子給桂花看,笑得合不攏嘴。
桂花走過去看了看,確實好。花生結得密密實實的,比去年她自己種的第一茬還強。
「王嬸,你這是頭一回種,能長這樣,是地好。」
「啥地好,是你教得好。」王嬸站起來,拍了拍手上的土,「你跟我說要深翻、要起壟,我照著你說的做,果然不一樣。」
正說著,玉蘭的婆婆張嬸也來了,挑著兩隻空筐,走得氣喘吁吁的。
「桂花,我家那塊花生地,你幫看看,結得咋樣?」
桂花跟著去看了一眼,玉蘭家的花生也長得不錯,果實雖然沒有王嬸家的密,但顆粒大,剝開一顆,裡面的花生仁圓滾滾的。
「張嬸,這收成不差。」桂花說。
張嬸笑得嘴都合不攏:「頭一回種,能有這收成,我做夢都要笑醒了。」
桂花沒說的是,去年村里好多人都看著她種花生,人人都笑話她,說種那玩意兒不如種紅薯,紅薯能當飯吃,花生能當啥?今年她帶著王嬸和玉蘭種的時候,也有人眼紅,但沒人好意思開口。
現在花生熟了,地里那些綠油油的秧子,底下一嘟嚕一嘟嚕的果子,就是最好的證明。
三個人各自回了自家地里,開始拔花生。
桂花的動作很快,彎下腰,兩手攥住花生秧子的根部,使勁一拔,整棵秧子連根帶花生從土裡起來,土坷垃嘩啦啦往下掉。她抖了抖土,把花生秧子碼在身後。
太陽越升越高,曬得後脖子發燙。桂花頭上的草帽已經濕透了,汗水順著臉頰往下淌,滴在乾裂的土裡,瞬間就看不見了。
地里安靜得很,只聽見拔花生的聲音,還有偶爾幾聲蟬鳴。桂花拔著拔著,腦子裡又算起帳來。去年第一回種,沒經驗種的也少,榨了二十斤油,今年多種了兩塊地,應該能翻幾番了吧?
三百斤?三百五十斤?
桂花算著算著,手裡的活兒就輕快了許多。
快到中午的時候,秋菊和玉蘭挑著擔子來了。玉蘭剛出月子不久,臉色還有些白,精神頭倒是不錯,走得還挺快。
「桂花,吃飯了!」玉蘭老遠就喊。
桂花直起腰,用手背擦了擦額頭的汗。秋菊把擔子放在地頭,從筐里端出瓦盆,盆里是雜糧做的饃饃,還有一碟醃蘿蔔、一碟炒青菜。
「姐,玉蘭姐一早起來做的饃,說給你和王嬸她們嘗嘗。」秋菊說。
桂花看了玉蘭一眼:「你剛出月子,不好好歇著,忙活啥?」
「歇啥呀,躺了一個月,骨頭都硬了。」玉蘭把碗筷遞給她,「你快吃,我幫你干會。」
「你別急著幹活,你身子還沒好利索。」
「好了好了,都出月子了。沒事。」玉蘭說著已經蹲下去拔花生了。
桂花端著碗,邊吃邊看著地里那一大片花生秧子。拔了一半了,再有一天半就能拔完。拔完了還得把花生摘下來,把土洗乾淨,再挑回家曬乾。
正吃著,王嬸和張嬸也過來了。
王嬸端著碗,蹲在地頭,看桂花家的花生秧子堆成小山一樣,花生一顆一顆飽滿得發亮。
「桂花,你這收成,比我家的強多了。」王嬸說,「你去年留的種子好。」
「種子都一樣,是我這地多澆了幾遍水。」桂花說。
張嬸咬著饃,忽然嘆了口氣:「哎呀,村里那些沒跟著種的人家,這會兒怕是腸子都悔青了。」
王嬸接話:「那可不!昨天我看見劉老三在地頭轉悠,盯著桂花家的花生地看了半天,走的時候直跺腳。他媳婦去年還說桂花瞎折騰,種那玩意兒能掙幾個錢?」
桂花笑了笑,沒說話。
玉蘭邊拔花生邊說:「誰讓他們不信桂花。桂花讓咱種的時候,他們還笑話咱。」
「就是。」張嬸哼了一聲,「現在看著咱收成好,眼紅了唄。」
桂花把最後一口饃咽下去,站起來,拍了拍褲腿上的土。
「收成好是你們的運氣。」她說,「加把勁,趕緊把花生收了,趁著日頭好,早點曬乾。」
四個人又忙活開了。
秋菊和玉蘭幫著拔花生,拔了一會兒就滿頭大汗。玉蘭彎著腰,拔了幾棵就直起身子喘氣——剛出月子的人,身子還是虛。
「玉蘭,你別拔了,陰涼地去坐會吧。」桂花說。
「玉蘭,你快回去吧,孩子還擱家呢。」張嬸在地里喊道。
「桂花,那我先回去了,娃還在家睡著呢,我回去看著。」玉蘭拍了拍手上的土,小跑著回去了。
「路上慢點。」
拔的差不多了,日頭也高了,桂花打算先摘著。
摘花生比拔花生輕省,可以坐著干。
桂花從地頭拖來幾捆拔好的花生秧子,堆在樹蔭下。和秋菊一人搬了個小板凳,坐在樹蔭里摘花生。把莢果從秧子上扯下來,扔進筐里,壞的挑出來扔一邊。
「姐,這花生要曬幾天。」秋菊問。
「太陽大三四天就行,干透了收起來。就可以榨油了。」桂花說。
「榨油好,花生油香。」秋菊說,「去年你榨的油,咱媽還夸來著。」
桂花的手頓了一下。秋菊在這幫她這麼久,應該也想媽了吧。
「等收完花生,咱一起回家。」桂花說。
「好嘞。」秋菊低著頭摘花生,「姐,我早就想媽了,但我也捨不得你一個人留在這裡。」
桂花沒接話,低頭拔花生。
地里只有蟬鳴和花生被扯斷的聲音。
太陽偏西的時候,王嬸和張嬸先收了工。張嬸家的花生不多,已經拔完了,明後天就能摘完,她要急著回去抱孫子,自從玉蘭給她生了孫子,她地都不讓玉蘭下了,專心在家帶娃就行。王嬸還剩一小片,說明天再來。
桂花把剩下的花生拔完,在地頭歇了一會兒。夕陽照在地里,花生秧子在風裡沙沙響。她的手指疼,低頭一看,食指和大拇指磨出了水泡,已經破了皮,露著紅肉。
她用衣角擦了擦手上的土,沒吭聲。
「姐,你手咋了?」秋菊眼尖,看見了。
「沒事,磨了點皮。」
「我看看。」秋菊湊過來,一看就叫起來,「都破皮了!你就不知道戴副手套?」
「哪有手套。」桂花把手抽回來,「別大驚小怪的,干農活哪有不磨手的。」
兩個人把花生秧子捆好,一邊一捆,挑著往回走,到家的時候,天已經快黑了。
建英在院子裡等她們,看見桂花回來,跑過來抱住她的腿。
「媽!你回來了!」
桂花蹲下來,把女兒摟在懷裡。建英身上有一股太陽曬過的味道,還有肥皂的清香。
「在家乖不乖?」
「乖!」建英使勁點頭,「我跟建歡玩了一下午,她睡著了。」
桂花笑了笑,站起來,去灶房洗手。手上的水泡被水一衝,疼得她齜了齜牙。秋菊找來一塊布條,非讓她纏上,桂花拗不過,纏了一圈。
夜裡,桂花閉著眼睛,腦子裡不斷迴響。
她想起去年種花生的時候,村里人那些話,
「一個女人家,能成?種什麼花生?種玉米多省事。」
「男人都留不住,種那麼多花生有啥用?」
「周耀光家那個,真能折騰。」
桂花睜開眼睛,看著窗外黑沉沉的天。
她種花生,不是為了堵誰的嘴。她就是想多掙點錢,讓建英建歡過得好一點。那些笑話她的人,那些說她閒話的人,隨她們說去。
她的日子是自己的,不是過給別人看的。
花生收了,榨了油,賣了錢,攢夠了就搬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