花生收了四天,又曬了四天。
桂花每天都要把花生翻一遍,讓它們曬得勻勻的。建英有時候也跟著翻,小手抓一把花生,撒得到處都是,桂花也不惱,等她撒完了再攏回去。
第四天傍晚,桂花抓了一把花生,捏了捏,又咬了一顆。花生仁已經干透了,嘎嘣脆,嚼起來滿口香。
能榨油了。
第二天一早,桂花去王嬸家借板車。王嬸正在院子裡餵雞,看見她來了,放下雞食盆子。
「桂花,打算啥時候去榨油?」
「今兒想去榨油。」
「我也去,」王嬸拍了拍手,「你等著,我叫你王叔起來,咱一塊兒去。互相也有個照應。」
桂花正要去告訴玉蘭一聲,還沒走到玉蘭家門口,張嬸就迎出來了。
「桂花,是不是要去榨油了?我也想去,但我年紀大了,挑不動了,我家那點花生,能不能捎上?」
桂花笑了:「行,都帶上,一趟拉完。」
三家人的花生湊在一起,裝了滿滿一板車。桂花家最多,將近三百斤;王嬸家二百斤出頭;玉蘭家一百五十斤。板車上堆得冒了尖,用麻繩捆了好幾道,怕路上顛散了。
王叔拉著車,桂花和王嬸在後面推,張嬸走在旁邊扶著筐子。
從村里到鎮上,走了將近一個時辰。板車在土路上咯噔咯噔地響,輪子壓出兩道深深的車轍。太陽越升越高,曬得人後背發燙,但誰也不覺得累——花生變成油,油變成錢,光是想想,腳步就輕快了。
油坊開在鎮東頭,遠遠就能聞見油香。桂花去年來過一次,認得路。
劉老闆正在油坊門口卸貨,看見桂花,放下手裡的活兒,笑著迎上來。
「桂花,來了?今年收成咋樣?」
「還行。」桂花指了指板車,「劉老闆,今年的油,您收嗎?」
「收,咋不收?」劉老闆走過來,抓起一把花生看了看,又捏了一顆放進嘴裡嚼了嚼,「品質不錯,曬得也干。桂花,我跟你交個底,今年城裡人都愛吃花生油炒菜,價格比去年高。」
「能賣多少一斤?」桂花問。
「九毛五一斤。你要是願意,我直接收了。油餅今年可以抵加工費,有人專門收油餅餵雞,我這就有路子。」
桂花在心裡算了一下。三百斤花生,出油率按三成算,能出九十斤油,九毛五一斤,就是八十多塊錢。加上油餅抵了加工費,這筆錢就是淨落。
她轉過頭看了看王嬸和張嬸,兩人都點了頭。
「行,劉老闆,就按您說的辦。」
劉老闆招呼夥計開始幹活。花生過秤,一袋一袋搬上秤。王嬸趴在秤桿旁邊看,眼睛瞪得圓圓的。
「老頭子,你看,咱家花生二百一十斤!」王嬸喊了一嗓子,聲音里透著得意。
張嬸也不甘示弱,盯著自家的秤桿,嘴裡念叨著:「一百五十二,一百五十二……夠了夠了,比我想的還多!」
花生倒進機器里,轟隆隆的聲音響起來。王嬸和張嬸都沒見過榨油,湊在機器旁邊看,脖子伸得老長。
「哎呀,出來了出來了!」張嬸第一個看見,指著出油口喊起來。
金黃色的花生油從機器里流出來,細細的一道,帶著熱氣,香氣撲鼻。王嬸湊過去聞了聞,吸了好大一口氣。
「真香!比我家的香油還香!」
張嬸蹲在油桶旁邊,看著油一點一點往上漲,嘴裡不停地念叨:「多了多了,又多了……」
王嬸笑她:「你蹲那看,它就能多出來二兩?」
「我看一眼咋了?」張嬸理直氣壯,「這可是我家頭一回榨油,我得盯著!」
桂花看著她們的樣子,心裡也跟著高興。
劉老闆的夥計把榨好的油分別裝進三個油桶,過了秤。劉老闆拿出帳本算了算,從抽屜里取出一疊票子。
「桂花,這是你的,八十五塊五。」
「王嬸,這是你的,五十九塊。」
「張嬸,這是你的,四十二塊。」
三個人接過錢,手指頭都有點抖。王嬸把錢翻來覆去數了三遍,張嬸更誇張,舉起來對著光看,好像怕錢是假的一樣。
「桂花,你幫我看看,這是真的吧?」張嬸把票子遞過來。
桂花接過來看了看,笑了:「真的,劉老闆還能騙你不成?」
張嬸這才放心,把錢疊得方方正正,塞進貼身的口袋裡,又按了按。
王嬸更小心,把錢分成兩摞,一摞揣進褲兜,一摞塞進褂子內兜。「分開裝,萬一丟了還有一半。」
劉老闆看著她們的樣子,也笑了:「你們明年要是還種花生,儘管送來,有多少我要多少。」
回去的路上,王叔拉著空板車,腳步比來時還輕快。三個女人走在後面,手裡都攥著兜里的錢,誰也不捨得鬆手。
「桂花,」王嬸忽然說,「你是咱們家的福星。」
「王嬸,您說啥呢。」
「真的。」王嬸拉著她的手,「要不是你教我們種花生,我們上哪兒掙這幾十塊錢去?」
張嬸也在旁邊附和:「就是就是。桂花,你可是我們家的貴人。我那孫子以後大了,我得告訴他,他小時候吃的花生油,是你桂花嬸教奶奶種的。」
桂花笑了笑,沒說話。她把錢又摸了摸,還在。
從鎮上回村,要走一條土路。兩邊是莊稼地,玉米已經長了半人高,葉子在風裡嘩嘩響。路上沒什麼人,偶爾有趕集的驢車從對面過來,車軲轆壓起一陣黃土。
桂花走在板車後面,心裡盤算著這筆錢怎麼用。加上之前攢的,手裡已經有一百五十塊了。一百五十塊,夠搬家了。租個便宜點的房子,先交三個月的,買點鍋碗瓢盆,還能剩幾十塊應急。到了鎮上,她繼續賣醃蘿蔔,趙桂芝說了能幫忙……
她正想著,王嬸忽然回過頭來,臉色有點不一樣。
「桂花,你看後頭。」
桂花往後看了一眼。土路上,遠遠地跟著兩個人。都穿著灰撲撲的衣裳,看不清臉,走得不算快,但一直保持著距離,不近不遠。
「從鎮上出來就跟著了。」王嬸壓低聲音,「我注意了一路了。」
桂花的心緊了一下。她仔細看了看那兩個人,不認識。不是村裡的,也不是鎮上常見的那幾張臉。
「可能是同路。」桂花說。
「同路啥呀,咱拐彎他們也拐彎,咱慢他們也慢。」王嬸的聲音更低了,「桂花,你兜里揣著錢呢,小心點。」
王叔也聽見了,把板車拉得更快了些。桂花攥了攥兜里的錢,手心出了汗。
那兩個人始終跟著,不緊不慢。
快到村口的時候,桂花回頭看了一眼。那兩個人停下來了,站在路邊的玉米地旁,不知道在說什麼。
等板車拐進村口的土路,桂花再回頭看,那兩個人已經不見了。
王嬸也回頭看了一眼,鬆了口氣。
「走了。」
「嗯。」桂花說。
「桂花,你回去把錢藏好,別讓人知道。分開藏,別全放一起。」王嬸叮囑道,「這些天出門也小心點,別一個人走夜路。」
桂花點了點頭。
回到家,桂花把門關好,從兜里掏出那疊錢,又數了一遍。八十五塊五,一分沒少。她把錢疊好,塞進布包里,又把布包塞回枕頭底下。想了想,又拿出來,分了好幾個布包,塞了好幾個地方。
她的手還在抖。
那兩個人是誰?為什麼要跟著他們?是想搶錢嗎?還是別的什麼?
桂花不知道。
但她知道,從今天起,她得小心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