桂花躺下好一會兒了，還是睡不著。
屋子裡很安靜。窗外的月亮不圓，光線淡淡的，把銀杏樹的影子投在窗戶紙上，像一隻只張牙舞爪的手。
桂花閉著眼睛，腦子裡卻還是那兩個人的影子。
灰撲撲的衣裳，看不清的臉，不緊不慢的腳步。從鎮上跟到村口，一拐彎就不見了。他們是誰？是哪個村的？為什麼要跟著他們？
她翻了個身，把建英的胳膊輕輕放下來，又閉上了眼睛。
迷迷糊糊剛要睡著，忽然聽見外面有什麼聲音。
很輕。像是什麼東西在蹭地面。
桂花豎起耳朵，仔細聽了聽。又沒了。
她以為自己聽錯了，正要翻個身繼續睡，又聽見了。
「咔。」
很輕的一聲，像是木頭碰木頭。
桂花猛地睜開了眼睛。她躺著一動不動，心跳得咚咚響。那不是風吹的，也不是雞在窩裡撲騰——她在家住了這麼多年，院子裡的聲音她全都認得。
那是什麼東西在撥門閂。
桂花全身的汗毛都豎起來了。她輕輕坐起來，不敢發出聲響，建英的手從她身上滑下去，在炕上摸了摸，又睡過去了。
桂花光著腳踩在地上，一步一步走到房門口，側著身子，把臉貼在門縫上往外看。
院子裡的月光很淡，但足以看清，院門那裡，有東西在動。
是一隻男人的手。從門縫裡伸進來，手裡捏著一塊薄薄的鐵片，正在一點一點地撥動門閂。門閂是木頭的，抵在門框的槽里，鐵片插進去，往上輕輕一抬，門閂就從槽里滑出來了。
桂花的冷汗一下子冒出來了。
她看見那隻手很穩，不急不慢，像干慣了這種事。門閂已經被撥開了一半，再有兩下，院門就能從外面推開了。
桂花的手在發抖。她退後一步，腳跟碰在門框上，發出輕輕的一聲響。
那隻手停了一下。
桂花屏住呼吸，一動不敢動。
幾秒後，那隻手又開始動了。鐵片又撥了一下，門閂又出來一截。
桂花轉身回到炕邊，捂住秋菊的嘴，使勁晃她。
秋菊被晃醒了，眼睛瞪得大大的，嘴被捂著，發不出聲音。桂花把嘴湊到她耳邊，聲音低得幾乎聽不見：「別出聲，有人進院了。」
秋菊的眼睛一下子瞪大了，渾身僵住了。
桂花鬆開手，秋菊張了張嘴，什麼聲音都沒發出來。桂花回身把建英從炕上抱起來，建英迷迷糊糊地嘟囔了一句「媽」，桂花趕緊捂住了她的嘴，在她耳邊小聲說：「別出聲，媽帶你出去。」
建英被她捂醒了，但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，一雙眼睛在黑暗裡亮亮的，有點害怕。桂花顧不上了，一手抱著建英，一手去撈建歡。秋菊也回過神來，把建歡接過去抱在懷裡。
兩個大人，兩個孩子，光著腳站在黑暗裡。
院門那邊又傳來一聲輕響——門閂已經快要被撥出來了。
桂花的心跳得快要從嗓子眼裡蹦出來。再不走來不及了，她拉著秋菊，悄無聲息地挪到灶房，灶房後面有一扇小門，通往後院。
桂花的手哆嗦得厲害，摸了好幾下才摸到門閂。她把門閂輕輕抽開，推開後門，一股涼風灌進來。
「快。」桂花推了秋菊一把。
秋菊抱著建歡跨出門檻，桂花抱著建英跟在後面，回身把後門關上，從外面把門閂插上。那是她幾個月前新加的一道門閂，從裡面能插上，從外面也能插上——她一個人帶著兩個孩子，總覺得不安全，讓王叔幫她裝的。
月亮躲在雲後面，後院黑漆漆的。桂花拽著秋菊，沿著牆根往後巷走。腳下的路坑坑窪窪，她光著腳踩在碎石子上，硌得生疼，但她顧不上。
走到巷口，桂花才停下來，大口大口地喘氣。
秋菊的臉煞白，嘴唇哆嗦著，眼淚在眼眶裡打轉。
「姐……是誰？」
「不知道。」桂花的聲音在抖，「你抱著建歡別鬆手。」
建英在她懷裡，摟著她的脖子，一聲不吭。孩子不知道發生了什麼，但她感覺到了媽媽的害怕，不敢說話。
去村長家。
村長周志勇家在村東頭，從後巷繞過去，不用經過院門口。雖然遠，但安全。
桂花咬了咬牙，拉著秋菊往後巷深處走。
兩個女人，兩個光著腳的孩子，在黑暗裡深一腳淺一腳地走。月亮從雲後面露出一角，照出她們瘦長的影子，貼在牆壁上，一晃一晃的。
桂花從來沒覺得周家村這麼大，村長家這麼遠。
終於到了村長家門口，桂花顧不上敲門了，直接用手拍門板。
「周村長！周村長！」
拍了好一會兒，裡面才亮起燈。周志勇的聲音從裡面傳來，帶著被吵醒的怒氣：「誰啊，大半夜的——」
他打開門，看見桂花的樣子，愣住了。桂花披頭散髮，光著腳，懷裡抱著建英，臉上全是汗。秋菊站在她身後，臉色慘白，建歡在她懷裡睡著了。
「桂花？你這是咋了？」
「村長，有人闖進我家了。」桂花的聲音是啞的，「我看見有隻手在撥門閂，我從後門跑出來的。」
周志勇的臉色一下子變了。他往桂花家的方向看了一眼，轉身回屋穿鞋，一邊穿一邊喊：「志強！志剛！起來！」
周志勇家的堂兄弟就住在隔壁，聽見動靜，披著衣服跑過來。周志勇從門後摸出一根頂門槓，周志強手裡拿著一把鋤頭，周志剛攥著一把柴刀。
「桂花，你在這兒等著，別回去。」周志勇說完，帶著兩個兄弟往桂花家走。
桂花站在村長家門口，抱著建英，渾身還在發抖。秋菊蹲在地上，把建歡摟在懷裡，哭出了聲。
「姐，我害怕……」
「沒事了。」桂花蹲下去，把秋菊的肩攬過來，「村長去了，沒事了。」
她說不準有事沒事。她只知道，自己的手還在抖，腿也軟，心跳得像擂鼓。
不知道過了多久，桂花覺得今晚的時間比任何一天都漫長，村長他們回來了。
周志勇走在前面，臉色鐵青。周志強和周志剛一左一右，中間推著兩個人。
兩個人都穿著灰撲撲的衣裳，縮著脖子，不敢抬頭。
桂花一眼就認出來了——就是白天跟在板車後面的那兩個人。
「桂花，你看看，是不是這倆？」周志勇問。
桂花點了點頭，聲音從牙縫裡擠出來：「就是他們。」
「他倆準備從後巷跑的，被志強堵住了。」周志勇瞪了那兩個人一眼，「媽的，偷到我們村來了。」
周志強把鋤頭往地上一頓，沖那兩個人吼道：「說！誰讓你們來的！」
其中一個年紀大些的，四十來歲，滿臉橫肉，嘴還挺硬：「我們就是路過，想找個地方借宿，門沒關，我們就。。。」
周志強一巴掌扇過去，聲音脆響：「你當我傻？借宿拿鐵片撥門閂？你怎麼不敲門的？」
那人捂著臉，不吭聲了。
另一個年輕些的，二十出頭，嚇得直哆嗦，話都說不利索：「大哥，大哥，我們不偷東西，就是想……」
「想啥？」
年輕人看了桂花一眼，又低下了頭。
「說！」周志勇吼了一聲。
「想找周耀光媳婦……」年輕人的聲音小得像蚊子，「有人讓我們來的，說她在鎮上賣了花生油，手裡有錢……」
桂花的心猛地揪了一下。
「誰讓你們來的？」周志勇問。
「不認識……在鎮上碰上的，說讓我們跟著……拿到了錢分他一半……」
桂花站在旁邊，聽著這些話，手指攥得發白。
周志勇轉過身，看了她一眼，嘆了口氣。「桂花，你先回去，把孩子安頓好。這倆人我們先看著，明天讓方所長處理。」
桂花點了點頭，抱著建英往回走。
桂花只記住了那個人說的話——「有人讓我們來的，說她在鎮上賣了花生油，手裡有錢。」
是誰？誰告訴他們的？是劉老三？還是鎮上哪個眼紅的人？