桂花把最後一點醃蘿蔔從缸里撈出來,裝了兩個小罈子。罈子不大,每壇也就七八斤,因為秋收,已經有一陣沒時間去送了。
她又裝了兩包花生。今年新收的花生,曬得乾乾的,剝開一顆,花生仁紅彤彤的,嚼起來滿口香。她留了一小袋自家吃,剩下的分了兩份,一份給趙姐,一份給李姐。
「秋菊,我去鎮上一趟,你在家看著建英建歡。」桂花把罈子綁在板車上,又把花生包塞在罈子中間。
「姐,你還沒吃早飯呢。」
「不餓,路上吃。」
桂花拉起板車出了門。天還沒大亮,東邊的雲被染成橘紅色,路兩邊的莊稼地里蒙著一層薄薄的霧氣。她心裡盤算著兩件事——送東西,看房子。
到了鎮上,趙桂芝正在鋪子裡擦櫃檯。看見桂花進來,放下抹布迎上來。
「桂花,來了?」
「趙姐,我來送蘿蔔。」桂花把罈子搬進鋪子後面,又把花生包遞給她,「今年新收的花生,給你留了一份。不多,就嘗個鮮。」
趙桂芝接過花生,剝開一顆扔進嘴裡,嚼了嚼,眼睛一亮:「甜!這花生好吃。謝謝你了桂花,這麼多事還想著我。」
「說的哪裡話?要不是你,我哪有現在的日子。」
趙桂芝把花生放在櫃檯上,拉著桂花坐下。
「桂花,房子的事,我幫你打聽了。」她壓低聲音,「隔壁老孫家有個小單間,一個月四塊錢,地方不大,你帶著閨女住應該夠了。你要不要去看看?」
桂花跟著趙桂芝去了隔壁。老孫家的單間在院子角落裡,一間小土房,窗戶不大,屋裡有點暗。桂花站在門口看了看,房子不大,放一張床就沒多少地方了,灶台在外面搭的棚子底下,四面透風。
「趙姐,我再想想。」桂花沒說不行,但臉上看得出來不滿意。
趙桂芝也看出來了:「是有點小。你帶著兩個孩子,確實擠了點。」
桂花點了點頭。
「那行,你反正要去縣城,也看看,菊花姐那邊路子廣,說不定有合適的。」
桂花從鎮上出來,坐上了去縣城的驢車。驢車晃晃悠悠的,車上坐了幾個趕集的莊稼人,說話聲音很大,桂花沒怎麼聽進去。她靠在車板上,看著路兩邊的地,玉米收了,地空了,光禿禿的。偶爾有麻雀從地里飛起來,撲稜稜的,落在遠處的樹上。
到了縣城,桂花先去了李菊花的飯館。李菊花正在後廚忙活,聽見桂花來了,從灶台邊探出頭來,手上還沾著麵粉。
「桂花!你來了。」
桂花把手裡的罈子和花生包遞過去:「李姐,最後一點蘿蔔了,還有今年新收的花生,給你送點。」
李菊花接過花生,剝開一顆嘗了嘗,連連點頭:「甜!這花生好。桂花,你真是實心眼,有好事總想著我。」
「李姐對我好,我記著呢。」
李菊花把花生放在櫃檯上,拉著桂花在飯館門口的板凳上坐下。
「桂花,桂芝給我捎話了,說你找房子?」
桂花點了點頭。
李菊花是個爽快人,二話不說,圍裙一解,拉著桂花就往外走。
「走,我帶你轉轉。」
李菊花帶著桂花在縣城裡轉了一圈。從東街走到西街,從南巷穿到北巷。縣城比鎮上大多了,街上有鋪子,有飯館,有供銷社,還有賣布的、賣鞋的、賣糖葫蘆的。街上人來人往,有騎自行車的,有拉板車的,有抱著孩子串門的。桂花跟在李菊花後面,眼睛到處看。
李菊花指著街邊的鋪子一一點給她:「這是賣布的,這是賣雜貨的,這是賣菜的。你以後醃蘿蔔的原材料,這條街上都能買到。」
桂花點了點頭。
李菊花又帶她看了幾處房子。頭一家在城東,房子不小,但離飯館遠,桂花每天送貨不方便。第二家在城南,房子倒是近,但房租貴,一個月要六塊錢。桂花站在門口看了看,沒進去。
「貴了點。」桂花說。
「是有點貴。」李菊花也不勉強,「再看一家。」
第三家在城北,一個小院子,兩間土坯房,院牆不高,但門是新的,漆著黑漆,看著結實。院子裡種著一棵石榴樹,葉子快落光了,枝頭上還掛著幾個裂開嘴的石榴。
桂花站在門口,覺得這地方好。說不上哪裡好,就是覺得順眼。
李菊花沖裡面喊了一聲:「張大娘!在不在?」
過了一會兒,一個老太太從屋裡出來了。六十多歲,頭髮全白了,腰有點彎,精神頭很好,穿著一件灰布褂子,圍裙上還沾著面。她看見李菊花,笑了。
「菊花,你來了?」
「張大娘,這就是我跟你說的,我妹子,姓林,叫桂花。」
張大娘上下打量了桂花一眼,又看了看她的手,手指粗大,虎口有繭子,指甲縫裡有洗不掉的泥色。張大娘點了點頭,眼神里沒有嫌棄,倒是多了幾分親近。
「閨女,你一個人?」
桂花點了點頭。
「孩子呢?」
「兩個閨女,在家呢。」
張大娘又看了看她,臉上的表情慢慢鬆了。「我一個老婆子住,房子空著也是空著。你要是願意,那間屋子租給你。」
她指了指院子西邊的那間房。窗戶朝南,陽光照在門框上,看著敞亮。
桂花走過去看了看。屋子不大,比鎮上那間強多了。窗戶大,光線好,炕也結實。灶房在院子裡,三家共用,張大娘說她可以先用,她不著急。桂花問了價錢,張大娘想了想,說一個月五塊。
比鎮上貴。桂花猶豫了。她手裡不到兩百塊,租房、搬家、安家,哪樣都要錢。五塊一個月,一年就是六十。再加上吃用,孩子的東西……
她站在院子裡,沒吭聲。
李菊花看出她的心思,拉了拉她的袖子,把桂花拉到院門口。
「桂花,你聽我說。」
桂花看著她。
「反正都是搬,為什麼不搬遠一點?」
桂花愣了一下。
「周耀光的事,在鎮上傳遍了。你到了鎮上,認識你的人還是多,閒話少不了。」李菊花的聲音壓得很低,「縣城就不一樣了。誰也不認識誰,大家關起門來各過各的日子。你帶著孩子,安安靜靜過日子,沒人管你是誰家的媳婦。」
桂花站在原地,沒說話。
李菊花說的對。鎮上離周家村太近了,鎮上的人認識她,知道她是周耀光的媳婦,知道周耀光殺了人。到了鎮上,建英還是會被叫殺人犯的女兒。
縣城不一樣。
沒人認識她。沒人知道她的過去。她可以重新開始。
桂花轉過頭,看了一眼那個小院子。陽光照在石榴樹上,那幾顆裂了嘴的石榴在風裡輕輕晃著。院子不大,乾淨,敞亮。
「張大娘,」桂花走過去,從兜里掏出錢,「我先交一個月的定金,行不?」
張大娘接過錢,數了數,點了點頭。
「行。你什麼時候搬來都行。這間房我給你留著。」
桂花從縣城回來的路上,坐在驢車上,看著路兩邊的地。太陽快落山了,西邊的雲被燒成暗紅色,壓在遠處的樹梢上。她的心裡說不清是什麼滋味——有高興,有害怕,也有不舍。
高興的是,終於定了。害怕的是,離開村子,她能活下去嗎?不舍的是,那個她住了好幾年的小院,牆頭上她親手插的碎玻璃,灶房裡那口用了好幾年的鐵鍋,還有拼命保住的河灘地。
桂花搖了搖頭。她不能不舍。她得往前走。
驢車晃晃悠悠,把她拉回了鎮上。她又從鎮上走回村里,到家的時候,天已經黑透了。
建英跑過來抱住她的腿:「媽,你咋才回來?」
桂花蹲下去,把女兒摟在懷裡。
「媽去看房子了。」
建英仰著臉問:「看啥房子?」
「咱們以後要搬的新家。」
建英歪著腦袋想了想,忽然笑了:「那新家有院子嗎?有螞蟻嗎?」
桂花愣了一下,也笑了。
「有。新家有院子,也有螞蟻。」
建英高興了,拍著手說:「那我要去看螞蟻!」
桂花站起來,把建英抱起來,在她臉上親了一口。她抱著建英站在院子裡,看著天上的星星。星星很多,密密麻麻的,像撒了一把白米。
她想起李菊花說的話——「大家關起門來各過各的日子。」
是啊。她想要的,不就是關起門來,安安靜靜地過日子嗎?沒有人嚼舌根,沒有人指指點點,沒有人在背後說她克夫、掃把星、賴著不走。只有她和兩個孩子,關起門來,好好過自己的日子。
快了。
再收拾幾天,就能搬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