建英那天從小雅家回來，整個人都不一樣了。
以前回到家，嘴裡就嘰嘰喳喳的和桂花說今天玩了啥，怎麼玩的。那天她進了院門，把鞋一脫，爬上炕，坐在那裡發呆。桂花叫她吃飯，她「哦」了一聲，慢吞吞地挪過來，扒了兩口飯，又放下筷子。
「咋了？跟小雅鬧彆扭了？」桂花問。
建英搖了搖頭，嘴巴癟了癟。
「那咋了？」
「媽，我要上學。」建英抬起頭，眼眶紅紅的，「小雅姐姐家裡好多書，花花綠綠的，她給我講裡面的故事，可好聽了。可是我自己看不懂，我不識字。」
桂花放下筷子，看著女兒。
「小雅姐姐會寫自己的名字，婷婷會算數，小軍還會背詩。他們什麼都會。」建英的聲音越來越小，「他們都上學了，就我沒上。」
桂花沒說話。
「媽，我也要上學。」建英又說了一遍，這回聲音大了些，帶著一股倔強。
桂花這才發現，女兒長大了，現在她有了朋友，想跟朋友一樣去上學。她不是鬧著玩的，她是真的想學。
「行。」桂花說，「媽給你想辦法。」
建英轉過頭來看著桂花：「真的？」
「真的。先吃飯。」
建英端起碗，呼嚕呼嚕喝了大半碗粥，又啃了半個饅頭，饅頭渣撒的到處都是。
天黑了，桂花坐在灶房沒回屋，玉蘭問她咋了，桂花說了建英想上學的事。
「六歲是該上學了。」玉蘭說，「磊子還小，我不急。你趕緊給英子問問。」
「我問誰啊？咱在縣城誰也不認識。」
「問吳大娘啊。小雅不是上學嗎？她肯定知道。」
桂花覺得在理，關了灶門回了屋，想著明天去吳大娘家的事。
第二天一早，桂花從供銷社送完貨回來，沒直接回家。她把擔子放在院門口，從灶房拿了幾個雞蛋，裝在籃子裡。雞蛋是前兩天在菜市場買的，本打算留著給孩子們吃。
「秋菊，我去趟吳大娘家，一會兒就回來。」
「姐，你拿雞蛋幹啥？」
「空手上門不好看。」
桂花提著籃子出了門。吳大娘家在巷尾，隔了幾戶人家，走幾步就到了。院門開著，吳大娘正蹲在院子裡洗衣服。桂花喊了一聲，吳大娘抬起頭，在圍裙上擦了擦手，迎出來。
「桂花？快進來坐。」
桂花把籃子遞過去：「吳大娘，幾個雞蛋，您別嫌棄。」
「哎呀，來就來嘛，還帶啥東西。」吳大娘接過籃子，放在灶房門口，拉著桂花在院子裡的板凳上坐下。
「啥事？你說。」
桂花把建英想上學的事說了。吳大娘聽完點了點頭。
「小雅那孩子，也跟我說了，說建英想上學，讓我問問你啥時候讓建英上學。」
「吳大娘，我不認識學校的人，也不知道上學要啥手續。您幫幫我唄。」
「行，我去幫你打聽打聽。」吳大娘拍了拍桂花的手，「你等著，我明天給你信兒。」
桂花站起來，連聲道謝。吳大娘拉著她說了一句：「雞蛋拿回去給孩子吃，你跟我還客氣啥？」
「您留著吧，也不是啥值錢東西。」
「你這孩子。」吳大娘笑了，沒再推。
第二天下午，桂花正在院子裡刨蘿蔔，吳大娘來了。她手裡拿著一個小本子，一進門就喊：「桂花，問著了問著了。」
桂花放下刨子，在圍裙上擦了擦手，迎上去。
「我找了我家小雅的老師，又去校長室問了一圈。」吳大娘翻開本子，「建英不是縣城戶口，得要借讀費。」
「借讀費？多少？」
「一個學期十五塊。」
桂花在心裡算了一下，十五塊，還行，能拿出來。
「還有就是，這學期快結束了，人家不收插班生了。」吳大娘合上本子，「明年開春才能去上學前班。過了年你把建英送去就行。」
桂花愣了一下：「那還有好幾個月呢。」
「也就兩三個月的事，一眨眼就過去了。」吳大娘笑著說，「你先給孩子準備準備，買點紙筆，教她寫寫自己的名字。」
桂花點了點頭，問：「吳大娘，學費加借讀費，一共多少錢？」
「學前班一學期學費八塊，加上借讀費十五，一共二十三。書本費另算，大概兩三塊。」吳大娘把本子翻開給她看，「都記在這兒了，你瞅瞅。」
「吳大娘，您能帶我去一趟學校嗎？我想見見校長。」
「行，現在就去。校長這會兒應該還在。」
桂花解下圍裙，跟秋菊說了一聲，跟著吳大娘出了門。
學校在縣城東街，三排青磚瓦房，一個大操場。操場上有幾個孩子在跑，手裡舉著風車，風車被風吹得呼呼轉。桂花站在校門口，看著那幾個孩子，想起建英在村里被欺負的樣子。她從來沒想過，建英有一天也能在這樣的地方上學。
吳大娘領著她進了校長室。校長是個五十來歲的男人，戴著一副黑框眼鏡，穿著一件灰藍色的中山裝，坐在辦公桌後面看文件。看見吳大娘進來，他摘下眼鏡，站起來。
「吳大娘，啥事？」
「校長，這是我鄰居，姓林。她閨女想明年開春來上學前班，我帶她來問問。」吳大娘側了側身，「這是林桂花。」
「林桂花。」桂花點了點頭。
校長上下打量了她一眼，重新戴上眼鏡：「你閨女啥戶口？」
「農村戶口，周家村的。」
「借讀費的事，吳大娘跟你說了吧？」
「說了，一個學期十五塊。」
校長點了點頭：「學前班學費八塊，書本費兩塊五，加一起二十五塊五。明年開春報名的時候來就行。」
「校長，還有沒有別的要求。」
「沒什麼要求，只要年齡夠就行。你閨女多大了？」
「過了年就六歲了。」
「夠了。」校長在桌上翻了翻，抽出一張紙，「這是報名表，你拿回去填。明年正月十六帶過來就行。」
桂花接過報名表，疊好，揣進兜里。她站在校長室里，看著牆上貼著的獎狀和錦旗，忽然覺得有點不真實。建英要上學了。在縣城上學。
從學校出來，桂花走在街上，腳步輕快了許多。她心裡算著帳：二十五塊五，還好，現在，她出得起。二十五塊五，也是很大一筆錢了，可她心裡清楚，這筆錢是建英的將來，必須捨得。
回到家，建英正在院子裡跟建歡玩。看見桂花進來，建英跑過來抱住她的腿：「媽，吳奶奶說啥了？我能上學了不？」
桂花蹲下來，把女兒摟在懷裡。「能。過了年就去。」
建英笑了。笑得眼睛眯成一條縫，露出兩顆缺了的門牙。她鬆開桂花，在院子裡跑了兩圈，邊跑邊喊：「我要上學了！我要上學了！」
建歡跟在姐姐後面跑，不知道姐姐為什麼這麼高興，反正跑就對了。
桂花看著兩個女兒在院子裡跑，眼眶有點發酸。
建英從那個蹲在角落裡畫圈圈的孩子，變成了一個能在院子裡跑著喊「我要上學了」的孩子。那些在周家村的日子，真的過去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