桂花從供銷社送完貨,把空擔子放在門口,正準備走,陳主任從辦公室里探出頭來。
「桂花,你進來一下,我跟你說個事。」
桂花心裡有點緊張,陳主任平時話不多,除了驗貨、算帳、交代明天的量,很少單獨叫她。她把擔子靠在牆邊,拍了拍身上的灰,跟著陳主任進了辦公室。
辦公室不大,一張桌子,一把椅子,一個文件櫃,靠牆擺著幾排貨架。貨架上擺滿了供銷社的樣品——香皂、毛巾、雪花膏、紅糖、奶粉、襪子、手套,什麼都有。桂花平時送完貨就走,從沒仔細看過這些東西。今天不知道怎麼了,她站在貨架前面,看了好一會兒。
香皂有紙盒裝著,上面印著「上海藥皂」,還有一個女人的頭像,燙著捲髮,笑眯眯的。紅糖是塑膠袋密封的,印著「紅棉牌紅糖」,還有幾行小字,她不認識。奶粉的鐵罐上畫著一頭大奶牛,旁邊寫著「全脂奶粉」。毛巾疊得整整齊齊,外面包著一層透明塑料紙,印著「提花毛巾」幾個字。
每一樣東西都有包裝,每一樣東西都有自己的名字。
「看出來什麼了?」陳主任的聲音從身後傳來。
桂花轉過頭,看了看陳主任,又看了看貨架,搖了搖頭。她低頭想了想,又點了點頭。
「它們……都有包裝袋。」桂花說,「都有自己的名字。」
陳主任笑了。
「桂花,你是有點聰明在身上的。」
桂花沒說話,等著他往下說。
「你那個醃蘿蔔,好吃嗎?當然好吃。好賣嗎?自然好賣。但你有沒有想過,給它也起個名字?」
「起名字?」桂花愣了一下,「醃蘿蔔就是醃蘿蔔,還要起名字?」
「當然。」陳主任從貨架上拿了一包紅糖,放在桌上,「你看這個,紅糖。誰家都有紅糖,為什麼有人買這個牌子的,不買那個牌子的?因為名字不一樣,認準了。」
桂花看著那包紅糖,沒說話。
「你那個蘿蔔絲,現在就是『蘿蔔絲』。今天有人買,明天可能就忘了。但如果它有了名字,人家吃了覺得好,就會記住這個名字。下次想買的時候,張口就能說出名字。這樣你的生意才能做得長遠。」陳主任把那包紅糖放回貨架上,「牌子立起來了,走哪兒都能賣。」
桂花站在原地,想了很久。
「陳主任,你說得對。可我沒讀過什麼書,我也不會起名字啊。」
「不著急。」陳主任擺了擺手,「我就是給你個建議。你回去慢慢想,想出來了告訴我。」
桂花挑起空擔子,出了供銷社。走在街上,腦子裡全是陳主任的話——「有了名字才能走得長遠。」
回到家,桂花把擔子放下,坐在石榴樹下。秋菊端了一碗水過來,她接過去喝了,眼睛盯著院子裡的那幾棵白菜,腦子裡卻還在想名字的事。
「姐,你咋了?」秋菊蹲下來。
「陳主任讓我給咱的醃蘿蔔起個名字。」
「醃蘿蔔還要起名字?」
桂花沒回答。
玉蘭從灶房探出頭來:「起名字?啥名字?」
「就是像人家香皂、紅糖那樣,有個牌子。」桂花說。
玉蘭想了想:「那叫啥?桂花牌?」
桂花搖了搖頭,覺得不太對。桂花的蘿蔔絲——太長了,也不好記。
「桂花姐蘿蔔絲?」秋菊也湊過來。
「不好。」桂花站起來,在院子裡踱步,「要短一點,好記。」
「那就叫『桂花』?」玉蘭說。
桂花還是搖頭。她覺得用自己名字,有點不好意思。再說了,萬一以後不光是蘿蔔絲,還有別的東西呢?
「蘿蔔絲?」「林記?」「香脆蘿蔔絲?」「桂花牌醃蘿蔔?」秋菊一連說了好幾個,桂花都覺得不滿意。
建英從屋裡跑出來,手裡拿著一張紙,上面畫了一個歪歪扭扭的人,說像桂花,也看不出來是桂花。
「媽,你看,我畫的!」
「像。」桂花接過來看了看,「這是什麼?」
「你呀!我在給你畫像呢。」建英很得意。
桂花看著那張畫,忽然問了一句:「建英,你說咱家的醃蘿蔔,叫啥名字好?」
建英歪著腦袋想了想,想了半天,說:「就叫『好吃的蘿蔔』唄。」
桂花笑了。小孩就是小孩。
傍晚,桂花坐在灶台邊燒火。灶膛里的火映在她臉上,一跳一跳的。她還在想名字的事。
玉蘭在灶台上忙活,鍋鏟碰著鐵鍋叮叮噹噹響。桂花忽然開口:「玉蘭,你說,咱們從村里出來,靠什麼活下來的?」
玉蘭愣了一下,想了想:「靠醃蘿蔔唄。」
「還有呢?」
「靠你……靠你手藝好。」玉蘭停下鏟子,「靠咱們幾個女人,沒靠男人。」
桂花沒說話,看著灶膛里的火,想了很久。火苗從柴火縫隙里鑽出來,忽大忽小,噼噼啪啪地響。
「玉蘭,你說叫『小娘子』好不好?」
「小娘子?啥意思?」
「就是……咱們幾個女人,自己掙飯吃的那個『小娘子』。」桂花說,「不是靠別人,是自己。」
玉蘭想了想,沒太懂,但覺得這個名字跟別人家不一樣。「你說好就好。我不懂這些,你定就行。」
桂花沒再問她,又默念了好幾遍。覺得好像可以,又覺得不太對勁。
晚上,桂花躺在炕上,翻來覆去睡不著。她閉上眼,腦子裡又冒出陳主任的話——「有了名字才能走得長遠。」
不知道過了多久,她忽然坐起來,把秋菊嚇了一跳。
「姐,又咋了?」
「我想到了。」桂花說。
「想到啥了?」
「名字。」
秋菊翻了個身,嘟囔了一句:「明天再說嘛,大半夜的……」然後又睡過去了。
桂花躺回去,眼睛亮晶晶地看著屋頂。這回,她覺得對了。
第二天一早,桂花去供銷社送貨的時候,把名字告訴了陳主任。
陳主任聽完,愣了一下,然後笑了。
「行啊桂花,有點意思。」
桂花不好意思地笑了:「陳主任,您覺得行就行。我不懂這些,就是覺得……該叫這個。」
「那就這麼定了。」陳主任從抽屜里拿出一張紙,「回頭我幫你想辦法印一批包裝袋,到時候你的蘿蔔絲就不是散裝了。你對包裝有啥想法沒?也可以說說。」
「我回去想想,現在我也不知道。」
桂花接過那張紙,看著上面寫著的幾個字,好像已經看見了那個名字印在上面的樣子。她把紙疊好,揣進兜里,拍了拍。
回家的路上,桂花的腳步輕快了許多。她想起陳主任說的話——「牌子立起來了,走哪兒都能賣。」
她不怕路遠,只怕沒方向。現在,連方向都有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