桂花從供銷社回來的時候，手裡拿著那張紙，捏得緊緊的，像怕被風吹跑了。
秋菊正在院子裡收衣裳，看見桂花進門，喊了一聲：「姐，回來了？」
桂花嗯了一聲，把擔子放下，在石榴樹下的板凳上坐下。她把那張紙攤開，放在膝蓋上，看了又看。
玉蘭從灶房探出頭來，看見桂花坐在那裡看東西，擦了擦手走出來。
「桂花，看啥呢？陳主任給你寫啥了？」
「不是陳主任寫的。」桂花把紙遞過去，「是我寫的。」
玉蘭接過去，看了半天。她也不認識幾個字，但紙上面那三個字她認得——桂花香。
「桂花香？」玉蘭念了出來，「這就是咱醃蘿蔔的名字？」
桂花點了點頭。
秋菊湊過來看了一眼，也念了一遍：「桂花香。好聽。」
建英不知道什麼時候跑過來了，踮著腳往玉蘭手裡看：「啥啥啥？給我看看！」
玉蘭蹲下來，把紙放在建英面前。建英看了半天，一個字不認識，但她認得「花」字——小雅教過她。
「花！這個是花！」建英指著那個字，很得意。
「對，這個是花。」桂花笑了，「桂花香。」
建英歪著腦袋想了想，忽然在院子裡轉起了圈，一邊轉一邊喊：「媽媽香！媽媽香！」
建歡看見姐姐轉圈，也跟著轉，兩個孩子在石榴樹下轉來轉去，轉得暈暈乎乎的，建歡一屁股坐在地上，沒哭，爬起來繼續轉。
張大娘從屋裡出來，手裡拿著鞋底，看見院子裡熱鬧，笑著走過來。
「啥事這麼高興？」
「桂花給醃蘿蔔起了個名字。」玉蘭把紙遞過去，「您看看。」
張大娘接過紙，戴上老花鏡，看了好一會兒。她把紙拿遠了一點，又拿近了一點，念出來：「桂花香。」
她點了點頭，又念了一遍：「桂花香。」
然後她笑了，把紙還給桂花。
「好名字。桂花自然香。」
桂花被說得不好意思了，耳朵根子都紅了：「張大娘，您別誇了，我都不好意思了。」
「我說的是實話。」張大娘在板凳上坐下，「這個名字起得好，又順口，又好記。桂花香，一聽就知道是啥。」
「陳主任也說好。」桂花把紙疊好，小心翼翼地揣進兜里。
建英還在轉圈，轉累了，一頭扎進桂花懷裡，仰著臉問：「媽，以後咱家的蘿蔔就叫媽媽香了嗎？」
「是桂花香。」桂花糾正她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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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桂花香，媽媽香，不是一樣嘛。」建英不依不饒。
玉蘭在旁邊笑：「英子說得對，桂花就是媽媽，媽媽就是桂花。」
建英更得意了，拉著建歡又開始轉圈，嘴裡喊著：「桂花香！媽媽香！桂花香！媽媽香！」
幾個大人看著兩個孩子瘋跑，笑得前仰後合。秋菊笑得蹲在地上，捂著肚子。
等孩子們消停下來，桂花把大家叫到一起。
「名字是定下來了，還有一件事。」桂花說，「陳主任說要印包裝袋，問我們有什麼想法。包裝袋上印什麼圖案，都可以說。你們幫我想想。」
秋菊第一個開口，她想了想，又有點不好意思，聲音小小的：「既然是圖案，那……把咱們幾個都畫上去不就好了嗎？」
桂花愣了一下，看著秋菊。
「就是……這個蘿蔔是大家一起做的。姐你刨絲，玉蘭姐拌料，我洗蘿蔔。還有建英建歡，她們也幫忙了。」秋菊越說聲音越小，「把大家都畫上去，別人一看就知道，這是咱們做的。」
「對啊。」她拍了拍手，「這是大家一起做的蘿蔔，那就把大家都畫上去。」
玉蘭也來了興致，想了想，說：「既然是桂花香，那就畫一棵桂花樹。」
「畫蘿蔔！」建英舉手，「畫一個大大的蘿蔔！」
「畫弟弟。」建歡跟著說。
大人們又笑了。
「對，畫弟弟。」玉蘭把磊子從搖籃里抱起來，舉得高高的。磊子被舉起來，咯咯笑著，口水滴了一臉。
桂花把大家的想法記在心裡，一邊記一邊點頭。一棵桂花樹，一個大蘿蔔，把大家都畫上去，雖然不知道能不能畫得下。
張大娘坐在旁邊，沒說話，一直笑著。她看著院子裡這些女人和孩子，看著她們七嘴八舌地討論包裝袋上畫什麼，看著建英建歡在石榴樹下跑，看著玉蘭抱著磊子舉高高，看著秋菊認真地比劃著名「桂花樹要畫在中間」。
她忽然開口說了一句：「我這小院，可真熱鬧啊。」
桂花轉過頭，看見張大娘坐在那裡，眼眶有點紅，但嘴角是往上揚的。
「張大娘，這院子也是您的。咱們是一家人。」
張大娘點了點頭，沒說話，低下頭繼續納鞋底。針扎進鞋底，又拔出來，手指頭還是那麼穩。
傍晚，桂花在灶房裡忙活。她蹲在蜂窩煤爐子前，用火鉗夾開爐蓋，往裡添了一塊新煤。藍色的火苗從煤孔里鑽出來，舔著鍋底，灶房裡暖烘烘的。
玉蘭在旁邊切菜，菜刀落在案板上，噹噹當的，又快又勻。
「玉蘭，你說，陳主任要是問咱們包裝袋上用啥顏色，怎麼說？」
「紅色。」玉蘭想都沒想，「辣椒麵是紅的，紅紅火火，喜慶。」
桂花點了點頭，又說：「可紅色會不會太扎眼？」
「扎眼才好呢。扎眼人家才能看見。」
桂花覺得有道理。
「秋菊說要把大家都畫上去，那畫幾個人？」
玉蘭想了想：「不用畫太多。畫三個大人，兩個小孩。」
「那磊子呢？」
「磊子還小，畫上去也看不出來是誰。等他長大了，再畫上去。」
桂花笑了。鍋里的水開了，咕嘟咕嘟冒著泡，她把蘿蔔絲倒進去焯了一下，撈出來，瀝乾水分，又倒進盆里，撒上鹽、辣椒麵、花椒粉，用筷子拌勻。灶房裡瀰漫著辣椒的香味，嗆得她咳了兩聲，但心裡是高興的。
「桂花香。」桂花的嘴角不自覺地上揚。
「你說啥？」玉蘭沒聽清。
「沒啥。」桂花搖了搖頭，「就是覺得這個名字，真好。」
蜂窩煤爐子裡的火燒得旺旺的，藍色的火苗舔著鍋底，映得灶房亮堂堂的。
玉蘭把菜盛出來，又炒了一盤雞蛋。蛋液倒進鍋里，刺啦一聲，香味瞬間湧上來，瀰漫了整個灶房。
「桂花，咱們的日子，是不是越來越好了？」
「是。」桂花往爐子裡又加了一塊煤，「越來越好了。」
張大娘說得對。這小院，可真熱鬧啊。
桂花坐在爐子旁邊，藍色的火苗映在她臉上，一跳一跳的，暖洋洋的。她聽著灶房裡鍋碗瓢盆的聲音，聽著院子裡建英建歡的笑聲，聽著磊子在屋裡咿咿呀呀地叫，心裡從來沒有這麼踏實過。
桂花香。她默念了一遍這個名字。
真好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