幾天後的一個下午，桂花剛從菜市場回來，院門還沒進，就聽見身後有人喊她。
「桂花！」
她轉過身，陳主任站在巷口，手裡提著一個布袋子，笑呵呵的。桂花趕緊迎上去，在圍裙上擦了擦手。
「陳主任，您咋來了？」
「給你送好東西來了。」陳主任把布袋子遞給她，「打開看看。」
桂花接過袋子，手伸進去，摸到一個冰涼的玻璃罐子。她拿出來一看，是個圓圓的玻璃罐，乾乾淨淨的，透亮得能看見裡面的手指頭。
罐子正面貼著一張紅色的塑料紙，紅底白字，寫著三個大字——桂花香。
是她想的牌子。
她盯著那三個字看了好一會兒。字是楷體的，端端正正，旁邊畫著一棵金燦燦的桂花樹，樹幹是棕色的，樹冠是金黃色的，滿樹的花苞像小米粒一樣，密密匝匝的。
樹底下畫著幾個小人。
桂花湊近了看。三個女人圍在一起，筐里是白花花的蘿蔔絲，有說有笑的。旁邊兩個小女孩蹲在地上玩，扎著兩個小揪揪，還有一個更小的男孩，趴在地上，撅著屁股，像是在爬。
桂花認出那三個女人是誰了。刨蘿蔔絲的是她，拌料的是玉蘭，洗蘿蔔的是秋菊。兩個小女孩是建英和建歡，那個在地上爬的小男孩，是磊子。
桂花拿著罐子，看了好久。
「陳主任，這……」
「怎麼樣？還滿意嗎？」陳主任笑著說，「畫師按照你上次說的，畫了好幾版，最後定了這版。你看看還有啥要改的？」
桂花搖了搖頭：「不用改，挺好的。」
「那就行。」陳主任拍了拍手，「第一批罐子明天就到，你到時候直接用這個裝蘿蔔絲。散裝和罐裝一起賣，價錢可以稍微高一點。」
桂花點了點頭，把罐子小心翼翼地捧在手裡。
陳主任走後，桂花捧著那個玻璃罐子站在巷子裡，站了好一會兒。陽光照在罐子上，紅色的塑料紙反著光，「桂花香」三個字亮閃閃的。她把手擦了又擦，才敢捧著罐子進了院門。
秋菊正在院子裡晾衣裳，看見桂花捧著一個罐子進來，
「姐，你拿的啥？」
桂花把罐子放在石榴樹下的石桌上。秋菊湊過來一看，眼睛瞪大了。
「這……這是咱？」
桂花點了點頭。
「這是咱！」秋菊的聲音一下子高了八度，指著罐子上的小人，「姐你看，這個是你！這個是玉蘭姐！這是我！」
玉蘭從灶房探出頭來，聽見秋菊喊，擦了擦手走出來。她看見罐子上的畫，半天沒說話。
「玉蘭姐，你看，這是咱！」秋菊指著罐子上的小人，「這是咱仨！這是建英建歡！這是磊子！」
玉蘭蹲下來，盯著罐子看了好一會兒，眼眶慢慢紅了。她伸手摸了摸罐子上那個在地上爬的小男孩，細細撫摸著，像一件珍寶。
建英從屋裡跑出來，看見罐子，尖叫著撲過來：「這是啥這是啥？」
「咱家的罐子。」桂花把罐子放低了些，讓建英能看見，「你看，這是你。」
建英湊過去看了看，指著罐子上那個大一點的小女孩，歪著腦袋想了想：「這是我？」
「是你。」
「那這個是建歡？」
「是。」
建歡也被抱過來了，她看著罐子上那個小一點的女孩，伸手摸了摸，嘴裡喊了一聲「歡歡」。
磊子被吵醒了，在屋裡哼唧起來。玉蘭趕緊進去把他抱出來，指著罐子上的小男孩，說：「磊子你看，這是你。」
磊子看了一眼，伸手去抓罐子，被玉蘭攔住了。他也不哭，眼睛盯著罐子上的小人，咯咯笑了。
幾個女人圍著石桌，看著那個玻璃罐子，誰都沒說話。
秋菊低著頭，偷偷用袖子擦了一下眼睛。
玉蘭的眼淚已經掉下來了，她沒擦，就那麼流著。她抱著磊子，手指頭摸著罐子上那個小男孩，摸了一遍又一遍。來縣城之前，她怕婆婆不放人，怕村里人說閒話，怕自己干不好給桂花丟人。現在她的兒子印在了罐子上，和桂花、和所有人在一起。她說不清這是什麼感覺，但她的眼淚止不住。
桂花看著罐子上畫著的桂花樹和那些小人，她的眼淚忽然涌了上來。她忍了忍，沒忍住。
張大娘從屋裡出來，看見幾個女人圍著石桌抹眼淚，走過來一看，笑了。
「哎呀，這罐子好看。桂花香，這不就是咱這一大家嘛。」
她拿起罐子看了看，又放下，拍了拍桂花的肩膀：「哭啥，這是好事。你從村里出來，能有今天，很厲害。」
建英圍著石桌轉圈，一會兒指著罐子上的小人說「這是我」，一會兒又指著說「這是妹妹」。建歡跟在姐姐後面轉，不知道姐姐在說什麼，但轉圈就對了。磊子被玉蘭抱著，伸手去夠罐子，夠不著，急得直哼哼。建英跑過去，指著罐子上的小人說：「磊子你看，這是你！」磊子看了看罐子，又看了看建英，忽然笑了，露出沒有牙的牙齦。
秋菊擦了擦眼淚，說：「姐，這個罐子咱能不能留一個，別賣？」
「留。」桂花說，「這個不賣。」
她把罐子捧起來，放在灶房的柜子上，最顯眼的地方。陽光從窗戶照進來，照在罐子上，「桂花香」三個字閃閃發亮。
傍晚，桂花一個人在灶房收拾。她把蜂窩煤爐子的火封好，又把第二天要用的蘿蔔洗出來，泡在盆里。
玉蘭抱著磊子坐在灶房門口，磊子已經睡著了，呼吸輕輕的。
「桂花，咱這日子，真是越來越有盼頭了。」
「嗯。」桂花把盆里的水倒掉，「越來越有盼頭了。」
「咱的蘿蔔上了罐子，咱也上了罐子。以後人家買咱的蘿蔔，都能看見咱。」
桂花沒說話，嘴角卻是往上揚的。
玉蘭又說：「桂花，你說咱幾個女人，咋就走到今天了呢？」
「還有陳主任，桂芝姐，菊花姐，還有吳大娘，還有賣豆腐的大姐。」玉蘭說。
「對，都記著呢。」桂花坐在玉蘭旁邊，「誰幫過咱，咱都記著。」
灶房裡安靜下來。蜂窩煤爐子裡的火還亮著，藍色的火苗從煤孔里鑽出來，一跳一跳的。
桂花看著那個放在柜子上的玻璃罐子，罐身上的桂花樹在暮色里看不分明了，「桂花香」三個字卻很清晰。
她想起從村里出來那天，一步一步，走到了今天。
走到罐子上印著「桂花香」，走到她們幾個女人被畫在了罐子上。
桂花站起來，走到柜子前，把罐子轉了轉，讓「桂花香」三個字朝著外面。
明天，第一批罐裝蘿蔔絲就要上市了。
有了牌子，她的日子一定會越來越好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