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批罐裝蘿蔔絲上市那天，桂花起了個大早。
她把罐子從灶房搬出來，一個一個擦乾淨。玻璃罐子透亮透亮的，紅色的「桂花香」標籤貼在側中間，罐子裡的蘿蔔絲被辣椒裹著，紅紅的，從外面看得清清楚楚。罐子帶一個鐵皮蓋子，擰緊了嚴嚴實實，帶出門也不會灑。她擺了二十個罐子在攤子上，又擺了一盆散裝的蘿蔔絲在旁邊。
玉蘭挑著擔子去了菜市場，桂花留在供銷社的櫃檯前守著。
陳主任幫她把罐子擺在了最顯眼的位置，進門就能看見。桂花站在櫃檯後面，等著顧客上門。
第一個來的是個中年女人，穿著灰布褂子，手裡提著一個菜籃子。她在櫃檯前站了一會兒，看了看罐子，又看了看散裝的蘿蔔絲。
「這罐子多少錢？」
「三毛一罐。」桂花趕緊說。
「三毛？」女人皺了下眉，「散裝的兩毛一斤，你這罐子多要一毛，不就是多了個罐子嘛。」
「罐子好看，送人也體面，自己吃完罐子還能用。」
「我買蘿蔔絲是吃的，又不是買罐子。」女人擺了擺手，稱了半斤散裝的，走了。
桂花被嗆得不知怎麼開口。
第二個來的是個年輕姑娘，她倒是被罐子吸引住了，拿起來看了看，問了一句「三毛？」聽桂花點頭，又把罐子放下了。
「太貴了，散裝的便宜。」
第三個、第四個、第五個……都是看了罐子，問了價錢，然後買了散裝的。
一個上午下來，罐裝的一罐都沒賣出去。散裝的倒賣了不少，二十斤蘿蔔絲，不到中午就賣完了。
桂花站在櫃檯後面，看著那二十個罐子整整齊齊地碼在那裡，一個沒少。
陳主任從辦公室出來，看見罐子還在，嘆了口氣。
「桂花，別急，這才第一天。」
「陳主任，一個罐子兩分錢呢。」桂花的手指頭摳著櫃檯邊沿，「二十個罐子，四毛錢。要是賣不出去，這錢就白花了。」
「咱們再想想，這事怎麼解決。」陳主任拍了拍櫃檯，「東西是好東西，就是價錢高了點，人家覺得不划算。」
桂花把罐子一個一個收進筐子裡，挑著擔子往回走。
回到家，她把罐子擺在石榴樹下的石桌上，坐在板凳上發愁。二十個罐子，紅彤彤的「桂花香」三個字，在太陽底下亮閃閃的。好看有什麼用？賣不出去。
玉蘭從菜市場回來，看見桂花坐在石榴樹下發呆，走過來問：「咋了？罐子沒賣出去？」
桂花搖了搖頭。
「菜市場那邊呢？」
「也沒有。人家一看價錢，都搖頭。」玉蘭也坐下來，「說多花一毛錢不值當，就是個罐子。」
桂花沒說話，腦子裡開始轉了。
傍晚，桂花一個人在灶房收拾。她把爐子的火封好，又把第二天要用的蘿蔔洗出來。腦子裡一直在想白天那些話——「多花一毛不值當」「就是個罐子」。
她把罐子拿起來，翻來覆去地看。罐子本身沒問題，蘿蔔絲也沒問題，問題是人家覺得不划算。怎麼才能讓人覺得划算呢？
她忽然想起一件事。小時候在村里，有人收雞蛋殼，攢夠十個能換一個雞蛋。那罐子能不能也這樣？
集罐子。對，集罐子。買一罐蘿蔔絲，吃完把罐子留下來。攢夠幾個，拿回來換一罐新的。這樣一算，罐子就不是一次性的了，攢著有用。
桂花心裡一亮，又在灶房裡踱了幾步，越想越覺得可行，恨不得馬上就告訴玉蘭。
第二天一早，桂花在攤子旁邊貼了一張紙——「集齊五個空罐，可換一罐新蘿蔔絲」。
第一個來的是昨天那個中年女人。她看了看那張紙，問了一句：「集齊五個罐子，就能換一罐新的？」
「對。」桂花說，「一個罐子三毛，五個罐子一塊五。您買五罐，吃完把罐子拿回來，就能再換一罐。算下來，五罐的錢能得六罐。」
中年女人在腦子裡算了一會兒，點了點頭：「這麼算的話，倒是挺划算的。」
她又拿起罐子看了看，擰開蓋子又擰上。「這罐子帶蓋子，家裡用著也方便，裝個白糖、裝個芝麻都行。」
「對，您放廚房裝東西也行，給孩子當水杯也行。」桂花趕緊接話。
中年女人想了想，說：「給我拿兩罐。」
桂花趕緊裝了兩罐，遞給女人。女人付了六毛錢，提著罐子走了。
有了第一個，就有了第二個。
年輕姑娘買了一罐，說拿回去給家裡人嘗嘗，好吃再來買。一個大叔買了三罐，說留著慢慢吃。還有個老太太，買了五罐，說攢著罐子到時候來換。
一個上午下來，桂花賣了十五罐。加上散裝的二十斤，今天的進帳比平時多了一倍。
玉蘭在菜市場那邊也用了同樣的辦法。她按照桂花教的，跟買蘿蔔絲的人說罐子能攢，攢夠五個換一罐。有人算了一下覺得划算，當場買了兩罐。
下午收攤的時候，玉蘭挑著擔子回來，笑著說：「桂花，今天賣了十罐。」
桂花算了算，加上供銷社的十五罐，一天賣了二十五罐。一個罐子三毛，二十五罐就是七塊五。加上散裝的，今天的收入抵得上過去好幾天的。
秋菊聽了，眼睛瞪大了：「這麼多？」
「多啥？這才剛開始。」桂花把罐子一個一個擦乾淨，碼在筐子裡，「等大家都知道了，買的人會更多。」
建英從屋裡跑出來，看見桂花在擦罐子，蹲在旁邊幫忙。她拿了一個罐子，用布使勁擦，擦得鋥亮。
「媽，這個罐子真好看。」
「好看吧？」
「好看。上面還有桂花樹，還有咱。」
桂花看著建英手裡的罐子，笑了。
傍晚，桂花坐在灶台邊燒水。玉蘭在旁邊切菜，秋菊在洗蘿蔔。三個女人在灶房裡忙活，爐子裡的火燒得旺旺的，灶房裡暖烘烘的。
「桂花，還是你腦子好使。」玉蘭一邊切菜一邊說，「集罐子這個法子，你是怎麼想到的？」
桂花想了想。「小時候在村里，有人收雞蛋殼，攢夠了不就可以換雞蛋嗎？而且換回來的舊罐子還能重複使用，我們也能節約成本。」
玉蘭笑了：「桂花，你真厲害，什麼都能解決。」
桂花沒說話，把火鉗放下，爐子的蓋子蓋上。藍色的火苗從縫隙里鑽出來，舔著鍋底。
「桂花，你說，咱們的蘿蔔絲，會不會賣到省城去啊。」玉蘭問。
「能。」桂花說，「慢慢做，總能做起來。」
秋菊在旁邊插了一句：「姐，等咱的牌子做大了，是不是全省城的人都知道咱了？」
桂花想了想：「知道不知道的，不重要。重要的是，人家吃了咱的蘿蔔，覺得好吃，還想再吃。」
玉蘭點了點頭。
鍋里的水開了，咕嘟咕嘟冒著泡。桂花把蘿蔔絲倒進去焯了一下，撈出來，瀝乾水分，又倒進盆里，撒上鹽、辣椒麵、花椒粉。
灶房裡瀰漫著辣椒的香味，嗆得幾個人咳了幾聲，但誰都沒出去。
窗外的天已經黑了，院門被風吹得吱呀吱呀響。桂花去把院門頂好，又回來坐下。
明天，她還得去供銷社，玉蘭還得去菜市場。生意還得做，日子還得過。但現在的日子，跟以前不一樣了。她有牌子，有罐子，有集罐子的法子。她不怕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