罐裝蘿蔔絲的銷路打開以後,桂花的生意一天比一天好。
隔兩天就有顧客拿著空罐子來換新的,供銷社的櫃檯前時不時排起小隊。陳主任笑呵呵地說,桂花,你這個法子好,把顧客都拴住了。桂花也笑了,心裡卻在琢磨另一件事。光是蘿蔔絲一樣,太單一了。人家天天吃,總有膩的時候。
那天晚上,桂花坐在灶房,腦子裡轉了好幾圈。蘿蔔絲能醃,白菜呢?大蒜呢?豆角呢?她在村裡的時候,這些東西都醃過,味道也不差。
第二天,桂花去菜市場買了幾顆白菜、幾斤大蒜、一把豆角。玉蘭看她買這麼多東西,問她幹啥。桂花說想試試醃點別的。
「咱光賣蘿蔔絲,太單一了。人家吃膩了,就不來了。」桂花把白菜抱進灶房,「多醃幾樣,人家想換口味的時候,也有個買處。」
玉蘭想了想,覺得有道理。
白菜洗淨,瀝乾水分,一層一層碼進罈子里,每層撒上鹽、辣椒麵、蒜末。桂花按了按,壓實,蓋上蓋子。醃大蒜更簡單,剝皮、洗淨、用鹽水泡兩天,撈出來加醋和醬油醃著。酸豆角費事一些,豆角要選嫩的,掐頭去尾,洗淨瀝乾,捆成小把,碼進罈子里,倒上鹽水,壓上石頭。
秋菊蹲在旁邊看,問:「姐,這些都能賣?」
「能賣。賣多賣少,總有人想換換口味。」
幾天後,醃白菜開壇了。桂花嘗了一口,鹹淡剛好,脆生生的。她又嘗了嘗醃大蒜,蒜味濃,入口卻不沖。酸豆角酸得剛好,咬起來咯吱咯吱的。
玉蘭也嘗了,說好吃。秋菊嘗了醃大蒜,辣得直吸氣,把桂花和玉蘭逗的哈哈笑。
桂花把幾樣新醃的菜裝進小罈子里,帶到供銷社。
陳主任看見多了幾樣東西,笑著問桂花。
「桂花,這是啥?」
「醃白菜、醃大蒜、酸豆角。您嘗嘗。」
陳主任夾了一筷子醃白菜,點了點頭。又嘗了嘗酸豆角,這回沒說話,連著吃了好幾口。「行啊桂花,你這手藝,醃啥都好吃。」
桂花不好意思地笑了。「陳主任,這些先擺著賣,賣得好我再多做。」
頭幾天,新醃的菜賣得不多。有人好奇買一點嘗嘗,有人看了一眼就走了。但桂花不著急。有人買就有人買,沒人買就留著自家吃。過了一個多星期,回頭客開始來了。有個大姐買了醃白菜,說回去炒肉好吃。有個大叔買了醃大蒜,說下酒正好。還有個年輕媳婦買了酸豆角,說炒肉末酸辣開胃,孩子都多吃了一碗飯。
桂花把每一種醃菜都裝了小罐子,全都貼上了桂花香的紅標籤。
這天下午,桂花從供銷社送完貨,挑著空擔子往菜市場走。罐裝蘿蔔絲賣得好,散裝的量也不小,她怕玉蘭一個人忙不過來,她得去搭把手。
菜市場正是人多的時候。賣肉的吆喝聲、賣菜的討價還價聲、拉板車的車輪聲混在一起,吵吵嚷嚷的。玉蘭的攤子前排了好幾個人,有的買散裝蘿蔔絲,有的拿空罐子來換。玉蘭一個人忙前忙後,稱秤、裝罐、收錢、找錢,額頭上冒了汗。
桂花趕緊過去,把擔子往旁邊一放,系上圍裙。
「我來,你裝罐,我稱秤。」
玉蘭看見桂花來了,鬆了一口氣。兩個人分工,快了不少。
桂花一邊稱秤,一邊招呼顧客。「大姐,您拿好,慢走。」「大叔,這次醃白菜也不錯,您要不要嘗嘗?」
排隊的幾個人看了看新醃的菜,有人買了一小罐醃白菜,有人買了半斤醃大蒜。
桂花忙得腳不沾地,臉上一直帶著笑。她沒注意到,菜市場對面的角落裡,有個人一直在看著她。
趙主任站在賣肉的攤子旁邊,手裡拿著一個搪瓷杯,像是剛打完開水路過。他站在那裡好一會兒了,杯子裡的水沒少一口,眼睛一直往桂花的攤子這邊看。
他看桂花系圍裙的樣子,看她稱秤的樣子,看她笑著招呼顧客的樣子。看她忙得額頭冒汗也沒歇一口氣,看她和玉蘭兩個人配合默契。看桂花彎腰從筐子裡拿蘿蔔絲的時候,頭髮從耳邊滑下來,她順手別到耳後。
趙主任自己也說不清是什麼時候開始注意她的。也許是那天吳老三鬧事,她不慌不忙地把蘿蔔絲拿出來讓大家嘗的時候。也許是陳主任說她「生意做得好」的時候。也許是她在攤子前笑著跟顧客說話,眼裡有光的時候。她跟菜市場裡別的攤販不一樣,別的女人出來擺攤,臉上總帶著點不情不願。桂花不,她是真的在過日子,不是被日子推著走。
她的臉不自覺的有了一絲紅暈,慌亂的趕緊點了點頭。
趙主任也點了點頭,舉起手裡的搪瓷杯,像是示意她忙她的。桂花沒再回應,低下頭繼續稱秤。
旁邊賣豆腐的大姐看見了,湊過來小聲說:「桂花,趙主任看你好幾回了,該不會。。。」
桂花的手頓了一下,沒接話。
大姐捂著嘴笑了笑,沒再說什麼。
下午收攤的時候,玉蘭一邊收拾筐子一邊說:「桂花,今天多虧了你來,我一個人真忙不過來。」
「以後我送完貨就過來。供銷社那邊早上忙,下午就沒事了。」
玉蘭點了點頭,忽然又問:「桂花,你說趙主任不會是真看上你了吧,自從他幫咱解過圍以後,時不時的就往咱們攤上看。」
「怎麼會,人家怎麼能看上我?而且,我也不想這些。」
兩個人挑著擔子往回走。桂花走在前面,腦子裡卻閃過趙主任看她的那個眼神。她搖了搖頭,把這個念頭甩掉。
回到家,桂花把擔子放下,坐在石榴樹下歇了一會兒。張大娘從屋裡出來,手裡拿著鞋底,在她旁邊坐下。
「桂花,生意咋樣?」
「挺好的。」
「那就好。」張大娘納了幾針,忽然說,「桂花,你還年輕,就沒想過再找?」
「張大娘。」桂花打斷她,「我現在不想那些,我只想把攤子顧好,把娃養大。」
張大娘看了她一眼,嘆了口氣。「行,你心裡有數就行。」
桂花沒接話,站起來,去灶房忙活了。她蹲在爐子前,灶房裡暖烘烘的,北風在外面刮的呼呼響。
她又想起趙主任站在對面看她的樣子,想起她點頭他也點頭。
桂花趕緊搖了搖頭,把火鉗放下。
她拍了拍自己的臉,讓自己清醒一點,她是覺得她配不上,想也不用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