連著好幾天,桂花去菜市場的時候都沒碰見趙主任。第一天沒看見,她心裡鬆了一點。第二天沒看見,她又鬆了一點。第三天還沒看見,她站在攤子後面,忽然自嘲地笑了笑。自己真是想多了。
人家是城裡人,又有正式工作,長得也端正,怎麼可能?
她搖了搖頭,系上圍裙,開始忙活。
日子照常過。桂花每天早起去供銷社送貨,送完貨拐到菜市場幫玉蘭擺攤,下午收攤回家,繼續醃菜。蘿蔔絲、醃白菜、醃大蒜、酸豆角,灶房裡的罈子越擺越多,香味越來越濃。
張大娘吸著鼻子說,你這灶房比廟裡還香。桂花笑了笑,沒接話。
這天下午沒什麼人,桂花和玉蘭正收著攤。桂花彎腰把筐子摞在一起,用繩子捆好。玉蘭在旁邊擦罐子,把賣剩的幾個罐子一個一個擦乾淨,碼進筐里。兩個人有一搭沒一搭地說話,說磊子昨晚鬧覺,說建英天天在家寫字。
一雙男人的腳出現在桂花眼前。黑布鞋,藏藍色的褲子,褲線熨得筆直。桂花心裡猛地跳了一下,抬起頭,看見趙主任站在面前,手裡提著一兜橘子和兩個黃桃罐頭。橘子黃澄澄的,罐頭是玻璃瓶的,標籤上印著黃黃的桃子,看著就甜。趙主任穿著一件深藍色的棉襖,領口扣得嚴嚴實實,頭髮梳得整整齊齊。
桂花趕緊站起來,手在圍裙上擦了擦,心裡慌了一下,硬著頭皮問:「趙主任,有事嗎?這個月的攤位費我已經交過了。」
趙主任張了張嘴,又閉上。他的臉有點紅,手裡提著那兜橘子,手指被勒得泛白,「不,不是這個。」他的聲音比平時低,支支吾吾的。
桂花看著他,等著他往下說。趙主任把手裡東西遞到桂花面前,橘子沉甸甸的,罐頭碰在一起,叮噹響。
「別人送的。我一個大男人也不愛吃甜的。你家不是有好幾個娃娃嗎?拿回去給娃娃吃。」
「不行不行。」桂花趕緊擺手,「我不能收。您拿回去自己吃。」
「我不好這口,你就收下吧。」
「趙主任,真的不行。您拿回去——」
旁邊賣豆腐的陳大姐探過頭來,看了看趙主任,又看了看桂花,捂著嘴笑了。「趙主任,我家也有娃娃,你咋不給我送點啊?」
趙主任的臉一下子紅了,從脖子根一直紅到耳根。他趕緊從兜里抓了兩個橘子,塞到陳大姐手裡。「吃,一起吃一起吃。」
陳大姐接過橘子,剝開一瓣塞進嘴裡,一邊吃一邊笑。「趙主任,你這可偏心了啊。給桂花這麼多,就給我倆橘子?」
趙主任被她說得更不好意思了,手都不知道該放哪。
陳大姐扭頭對桂花說:「桂花,趙主任一片好意,收下唄。有啥的,給孩子吃的嘛。」
桂花看著趙主任紅著臉站在面前,手裡還舉著那兜橘子。她張了張嘴,想拒絕,但看見趙主任那副樣子,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。
趙主任趁她猶豫,把東西往桂花的筐子裡一丟,轉身就走。步子又快又急,像是在逃跑。
「趙主任——」桂花喊了一聲。
趙主任沒回頭,走得更快了。拐過肉攤,不見了。
桂花站在攤子後面,看著筐子裡的橘子和罐頭,臉上燒得厲害。
陳大姐湊過來,笑著說:「桂花,趙主任這人,三十多歲,也沒成個家,平時話不多,可人實在。他對你有意思,你不會看不出來吧?」
桂花低著頭收拾東西,聲音悶悶的:「大姐,別瞎說。」
「我怎麼瞎說了?我在菜市場這麼多年,都沒見他和誰搭過幾句話,更別說給人送東西了。」
桂花沒接話,把筐子系好,挑上擔子。
陳大姐拍了拍她的胳膊:「桂花,你一個人帶著孩子不容易。趙主任人是好的,你好好想想。」
「大姐,我真的不想這些。」桂花挑起擔子,和玉蘭一起往回走。
一路上桂花沒說話。玉蘭走在她旁邊,看了她好幾回,想說什麼,又不敢說什麼。
快到家的時候,玉蘭忽然開口。「桂花,趙主任這人,看著確實不錯。」
桂花沒接話。
「你一個人帶著兩個孩子,總不是個事。」
「玉蘭,別說了。」
「我不是催你。」玉蘭的聲音低下來,「我就是覺得,你要是能找個依靠,以後的日子能輕省點。」
桂花搖了搖頭:「我現在的日子挺好的。不需要依靠。」
玉蘭看了她一眼,嘆了口氣,沒再說了。
回到家,桂花把橘子和罐頭從筐子裡拿出來,放在石榴樹下的石桌上。建英從屋裡跑出來,看見橘子,著急的喊著:「媽!橘子!」
「嗯,橘子。」
「給我買的?」
桂花頓了一下。「別人送的。」
建英已經顧不上問了,伸手拿了一個橘子,剝開皮,把一瓣塞進嘴裡,眯著眼睛嚼。「甜!媽,這個橘子好甜!」
建歡也跑出來,踮著腳夠橘子。桂花給她剝了一個,她咬了一口,汁水順著下巴往下流。
兩個孩子的笑聲在院子裡響起來。
桂花坐在石桌旁邊,看著建英建歡吃橘子,腦子裡卻全是趙主任那副樣子——紅著臉,把東西往筐子裡一丟,轉身就跑,像個做錯事的孩子。她想起陳大姐說的話:「他在菜市場這麼多年,沒見他給誰送過東西?」她想起玉蘭說的話:「你要是能找個依靠,以後的日子能輕省點。」
桂花搖了搖頭,站起來,把剩下的橘子收好,把兩瓶罐頭放在灶房的柜子上。兩個玻璃罐子並排擺著,標籤上畫著黃黃的桃子,和旁邊「桂花香」的罐子挨在一起。桂花看了一眼,心裡說不上是什麼滋味。
灶房裡暖烘烘的,桂花又添了一塊新煤,火光映著她的臉,她的臉被火烤得發燙。她不知道那是火烤的,還是別的什麼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