從表姐王倩倩的宿舍出來後。
陳小美的腦子裡揮之不去全都是王倩倩最後說的那句話。
到了晚上，就連做夢都是。
但這一晚，劉大勇沒再過來。
第二天一大早。
陳小美剛到車間，組長孫紅梅就把她叫住了。
「陳小美，你過來一下。」
孫紅梅站在車間辦公室門口，手裡拿著一張單子，臉色不太好看。
陳小美心裡咯噔一下，趕緊走過去。
「你看看這個。」孫紅梅把單子遞給她，「昨天你鎖邊的那批貨，十二件，全部返工。鎖邊線跳針了，質檢那邊沒通過。」
陳小美接過單子看了看，上面用紅筆畫了好幾個圈，寫著「線跡不勻，跳針嚴重」。
她手指頭捏著那張紙，腦子裡回想昨天下午的事。
昨天下午她確實走神了，腦子裡全是劉大勇的事，踩機器的時候眼睛看著布料，心思不知道飄哪兒去了。
「孫組長，我重新做。」
「重新做是肯定的，但是這批貨是加急的，客戶今天就要，你這一返工，整個流水線都要等你。」孫紅梅嘆了口氣，「廠里有規定，這種質量問題要罰款，五十塊。」
五十塊。
陳小美攥著那張單子，手指頭收緊了一點。她一個月工資四百出頭，刨掉吃飯和日常開銷，剩不了多少。
五十塊不是小數目。
「我知道了。」陳小美失落的說。
「行了，趕緊去返工吧，別耽誤太久。」孫紅梅擺擺手。
陳小美回到工位上，把那十二件衣服翻出來，拆線、重新鎖邊。
機器嗡嗡響著，她這回不敢走神了，眼睛緊盯著壓腳，一腳一腳踩得仔細。
馬翠花在旁邊伸頭看了一眼，小聲說，「怎麼了？返工了？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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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嗯，跳針了。」
「哎呀，你昨天是不是沒睡好？我看你一天都沒精神。」
馬翠花壓著聲音，「你們屋那個劉大勇，晚上老實不老實？」
陳小美沒接話，手上動作沒停。
中午吃飯的時候，陳小美端著飯盒坐在食堂角落裡，對著那碗白菜燉豆腐發愣。
五十塊，夠她吃半個月的食堂了。
她筷子戳了戳豆腐，沒胃口。
「小美。」
她抬起頭，劉大勇端著飯盒站在對面，沒等她說話就坐下來了。
「我聽說了，你被罰款了？」劉大勇把飯盒放到桌上，裡面是紅燒肉和炒茄子，比她的豐盛多了。
陳小美看了他一眼，「你聽誰說的？」
「車間裡都傳開了，又不是什麼秘密。」劉大勇把自己飯盒裡的紅燒肉夾了兩塊到她碗裡，「吃吧，別跟飯過不去。」
「我不要。」陳小美想把肉夾回去，劉大勇用手擋了一下。
「夾來夾去的像什麼話。你吃你的，我有事跟你說。」
陳小美看著他。
劉大勇嘴裡嚼著飯，腮幫子一鼓一鼓的，咽下去之後說，「孫紅梅是不是說要罰你五十？」
「嗯。」
「我幫你找一下趙主任，讓他把這個罰款免了。」
陳小美愣了一下，「趙主任？你跟他熟？」
「一個老鄉，我們一個縣出來的，他老婆跟我表姐還是同學。」劉大勇說這話的時候語氣很平常，像是在說今天天氣不錯，「我跟他說一聲的事，這種小罰款，他一句話就免了。」
「不用你管。」陳小美低頭扒了口飯。
「你跟我客氣什麼？一個屋住著，這點忙都不讓幫？」劉大勇把筷子擱下，看著她，「你要是不好意思，晚上買兩瓶啤酒給趙主任送去就行，花不了幾個錢。」
陳小美沒說話。
她確實不想跟劉大勇扯上關係，但這五十塊……
「你自己想吧。」劉大勇端起飯盒把最後一口飯扒進嘴裡，站起來，「要幫忙就跟我說一聲，別硬扛。」
他走了之後，陳小美坐在那兒把那兩塊紅燒肉吃了。
肉燉得爛，入口就化，她好幾天沒吃過肉了。
下午上班之前，陳小美在走廊上攔住了劉大勇。
「你真能跟趙主任說上話？」
劉大勇靠在牆上，雙手插在褲兜里，笑了一下，「我什麼時候騙過你？」
「那……你幫我問問。啤酒我買。」
「不用你買，我那兒有兩瓶現成的。」劉大勇站直了身子，「下了班你等我，我帶你去趙主任家。」
「我也去？」
「你去才有誠意啊，你是當事人，你不去算什麼？」劉大勇看著她，「怎麼，怕我吃了你？」
陳小美沒接這個話茬，「幾點？」
「七點。你先回去換件衣服，別穿這身工服。」
晚上七點，陳小美換了那件碎花襯衫，下面穿了條深藍色的褲子，頭髮重新紮了一遍。
劉大勇在樓下等她，手裡拎著兩瓶啤酒，用紅色塑膠袋裝著。
「走吧。」劉大勇在前面帶路。
趙主任家在廠後面的家屬區，一排紅磚平房，門口有個小院子，種了幾株絲瓜，藤蔓爬到了屋檐上。
劉大勇敲了敲門，一個四十來歲的女人開了門。
「找誰？」
「嫂子，我找趙主任，我是他老鄉，劉大勇。」
女人往裡喊了一聲，「老趙，有人找。」
趙主任從裡屋出來，戴著眼鏡，穿著白背心，手裡拿著一把蒲扇。
他看見劉大勇，笑了笑，「大勇啊，進來坐。」
劉大勇把啤酒遞過去，趙主任老婆接過去放到桌上。趙主任看了一眼陳小美，問，「這位是？」
「我同事，陳小美，在縫紉車間做鎖邊的。」劉大勇推了推陳小美的胳膊，「趙主任，她今天出了一點小差錯，孫紅梅說要罰五十塊。她一個女同志，一個月掙不了多少錢，您看能不能通融一下？」
趙主任看了陳小美一眼，拿起桌上的茶缸子喝了口水，「哪個批次的？」
「昨天那批加急的，鎖邊跳針了。」陳小美說。
趙主任想了想，「那批我知道，客戶催得緊，質檢卡得嚴。不過跳針這種事，返工就行了，罰款確實重了點。」
他把茶缸子放下，「行，我跟孫紅梅說一聲，這次算了，下不為例。」
「謝謝趙主任。」陳小美趕緊說。
「謝什麼，都是廠里的同事。」趙主任看了看劉大勇，又看了看陳小美，笑了一下，「大勇，你這個同事的事，你倒是挺上心。」
劉大勇嘿嘿笑了兩聲，沒解釋。
從趙主任家出來，天已經黑了。
廠區裡的路燈稀稀拉拉的，隔老遠才一盞，燈泡昏黃，照著地上的蚊子一團一團的。
陳小美走在前面，劉大勇跟在後面，倆人一前一後走了幾十米。
「劉大勇。」陳小美停下腳步，轉過身。
劉大勇也停下來，看著她。
「今天的事謝謝你。罰款免了，我心裡有數。」陳小美說這話的時候聲音不大，但說得很清楚，「改天我請你吃飯，算是還你的人情。」
「行啊。」劉大勇往前走了兩步，離她近了一點，「去哪兒吃？」
「廠門口的小飯館，炒兩個菜。」
「就光吃飯？」
「吃了飯，我有話跟你說。」
劉大勇看著她的臉，路燈照著她半邊臉，另外半邊藏在暗處。「什麼話不能現在說？」
「吃飯的時候再說。」陳小美轉過身，繼續往前走。
劉大勇在後面跟著，腳步聲在水泥地上啪嗒啪嗒的。
走到宿舍樓下的時候，劉大勇快走了兩步，跟她並排。
「小美，你是不是想跟我說，讓我離你遠點？」
陳小美腳步頓了一下，沒說話。
「我猜對了？」劉大勇歪著頭看她。
陳小美上了樓梯，腳步聲在樓道里迴響。
走到二樓拐角的時候，她停下來，背對著劉大勇。
「你猜對了。」
說完她繼續往上走，沒有再回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