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志強一隻腳剛跨出門檻，就被人攔住了。
陳小美站在走廊上，左手抱著李甜甜，右手按住了他的肩膀。
「你幹什麼去？」
「你讓開。」
「我不讓。」陳小美擋在他面前，把李甜甜換到另一邊肩膀上，「你回去，別添亂。」
周志強盯著她，眼睛紅紅的，嘴唇在抖。「你沒聽見嗎？她在那邊被欺負。」
「那是她老公，不是外人。」陳小美壓著聲音，「你過去了說什麼？你以什麼身份管？」
周志強張了張嘴，說不出話來。
劉大勇從屋裡跟出來，站在周志強身後，手搭在他後背上，沒說話，就那麼按著。
李甜甜被這陣勢嚇著了，抱緊了陳小美的脖子，冰棍舉在手裡，奶油化了一滴，滴在陳小美的肩膀上。
「甜甜，你到那邊去玩。」陳小美把李甜甜放下來，指了指走廊盡頭那棵槐樹，「去，蹲在樹底下把冰棍吃完，小美姨一會兒來找你。」
李甜甜看了看她，又看了看周志強，抱著冰棍小步小步地走了。走到槐樹底下，蹲下來，背對著他們。
陳小美轉過身，看著周志強。
「你聽我說。」
周志強靠著門框，兩隻手插在頭髮里，不說話。
「你現在衝過去，能怎麼樣？」陳小美的聲音不大，但說得很清楚，「你跟他打一架？打了以後呢？倩倩姐是跟你走還是跟他走？她還沒離婚呢。」
「她說了要離的。」周志強悶聲說。
「說了不算，離了才算。」陳小美看著他，「你這一鬧，事情傳出去，廠里怎麼看她？老家那邊怎麼看她？她還有個女兒，你讓她女兒以後怎麼做人？」
周志強的手從頭髮里放下來，垂在身體兩側，攥成了拳頭。
「你要是真為她好，就別衝動。」陳小美說，「有什麼事，等她老公走了再說。你現在衝進去，除了把事鬧大，解決不了任何問題。」
走廊上安靜了一會兒。
隔壁屋裡傳來低低的說話聲，聽不清在說什麼，但聲音不大，沒有之前那麼激烈了。
周志強靠在門框上，閉著眼睛，胸口的起伏慢慢平下來了。
「進來吧。」劉大勇拉了拉他的胳膊，「別在走廊上站著，讓人看見不好。」
周志強睜開眼，看了陳小美一眼。
「你說的對。」他的聲音啞了，「我衝動了。」
「進去吧。」陳小美推了他一把。
周志強轉身回了屋。劉大勇跟在他後面，進門的時候回頭看了陳小美一眼，點了點頭。
陳小美站在走廊上，整了整衣服，往槐樹那邊看了一眼。李甜甜蹲在樹底下，冰棍吃了一半，奶油糊了滿臉。
她嘆了口氣，走過去陪孩子。
屋裡，周志強坐到了床沿上。
他沒說話，從褲子口袋裡摸出一包煙，抽出一根，叼在嘴裡。打火機打了三下才打著，火苗晃了晃，點著了煙。
他吸了一口，吸得很深，煙霧從鼻子和嘴裡一起噴出來，在眼前散開。
劉大勇坐到他對面，從桌上拿起那半瓶白酒，擰開蓋子，遞給他。
周志強接過酒瓶，對著瓶口喝了一口，辣的，嗆得他咳了兩聲。
「慢點喝。」劉大勇說。
周志強沒說話，又喝了一口，然後把酒瓶放在腳邊。他夾著煙的手指在抖，菸灰掉在褲子上，他也不撣。
兩個人就那麼坐著，一個抽菸，一個看著另一個抽菸。
隔壁屋裡開始有動靜了。
不是說話的聲音，是別的動靜。
床響了一聲，很輕，然後是一陣窸窸窣窣的聲音，像衣服摩擦被單。
周志強的手指停了一下，煙夾在指縫間，不動了。
劉大勇也聽見了。他看了周志強一眼，把目光移開了。
隔壁又安靜了幾秒鐘，然後床又響了一聲，這回比剛才重一點，吱呀一下，然後又是那種窸窸窣窣的聲音。
周志強把煙掐滅了，掐得很用力，菸頭在床沿上碾了幾下，菸絲散了一小堆。
他拿起酒瓶又喝了一口，這回喝得大了，酒從嘴角溢出來，順著下巴淌，滴在衣領上。
劉大勇伸手想拿過酒瓶，周志強躲了一下，沒給。
隔壁的動靜沒有停。
床在響，不快，一下一下的，像有人翻來翻去。
偶爾有一聲悶哼，分不清是誰的，很輕，像是被什麼堵住了。
周志強把酒瓶放在地上，兩隻手捂住了臉。
他的肩膀在抖。
沒有聲音，但抖得很厲害。
劉大勇站起來，走到他旁邊，在他後背上拍了兩下，重重的，像拍一個兄弟。
周志強把手從臉上拿開，眼睛紅得嚇人，但沒哭。
他又從煙盒裡抽出一根煙，點上，這次手不抖了。
隔壁的動靜持續了一會兒，然後慢慢小了，小了，最後徹底安靜了。
劉大勇看了一眼桌上的鬧鐘，過了大概有二十多分鐘。
周志強已經抽了四根煙了，地上全是菸頭。那半瓶白酒也見了底，剩了個瓶底子。
他不說話，劉大勇也不說話。
兩個人在那間十來平米的小屋裡坐著，一個靠床，一個靠牆，中間隔了一地菸頭。
走廊上傳來陳小美和李甜甜的聲音，是陳小美在哄孩子，聲音輕輕的，聽不太清說了什麼。
又過了大概十來分鐘。
有人敲門。
不是陳小美，陳小美不會敲門。
周志強抬起頭，看著那扇門。
劉大勇站起來，走過去開了門。
李國棟站在門口。
他換了件衣服，頭髮濕漉漉的，像是剛洗過臉，下巴上還掛著水珠。嘴唇上被王倩倩牙齒磕破的那個地方腫了一點，結了層薄薄的痂。
他手裡拿著一個紅色的塑料打火機，在指間轉了一下。
「兄弟，有火嗎？我打火機沒氣了。」
劉大勇看著他，沒說話，從口袋裡掏出一個打火機遞過去。
李國棟接過打火機，點了一下火，又滅了，又點了一下。
「謝了。」他說，沒急著走，目光越過劉大勇的肩膀，往屋裡看了一眼。
周志強坐在床沿上，面前擺著一個空酒瓶，手指間夾著一根快抽完的煙。
李國棟的目光在酒瓶上停了一下，然後移開了。
「你們喝酒呢？」他問，語氣隨意的，像拉家常。
「嗯。」劉大勇應了一聲，身子往門口擋了擋。
李國棟把打火機還給劉大勇，笑了笑，那個笑很淺，就嘴角動了一下。
「早點歇著。」
說完轉身走了，走了兩步，推開了最裡面那間房的門，進去了。
門關上了。
劉大勇站在門口，看著那扇關上的門，站了一會兒，才把門關上。
他轉過身，看見周志強把最後一根煙抽完了，菸頭扔在地上，用腳碾滅了。
周志強低著頭，兩隻手撐在膝蓋上，一動不動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