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一夜,李國棟沒有走。
最裡面那間房的燈亮了一會兒就滅了。
門一直關著,再也沒有開過。
中間這間房裡,周志強坐在床沿上,一動不動。
他坐了很久,久到劉大勇以為他睡著了。
但走近一看,他的眼睛睜著,盯著對面的白牆,眼珠一動不動。
劉大勇在他旁邊坐下來,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。
「躺一會兒吧,天快亮了。」
周志強搖了搖頭。
他不想躺。
那張床是他和王倩倩的床,被子上還有她的味道。
他躺不下去。
陳小美靠在桌邊,兩隻手抱在胸前,看著周志強的背影,嘆了一口氣。
她把自己的被子拿過來,披在周志強肩膀上。
周志強沒有反應。
夜很長。
走廊外面偶爾有蟲叫,叫一陣停一陣。
最裡面那間房一直很安靜,偶爾傳來一聲咳嗽,是李國棟的,然後又是安靜。
周志強聽著那安靜,比聽見什麼聲音還難受。
他閉上眼,又睜開。
閉上眼的時候,腦子裡全是畫面。
王倩倩的笑,王倩倩的頭髮,王倩倩說「志強,我想跟你過一輩子」的時候眼睛裡的光。
睜開眼,只有這間十來平米的小屋,白灰牆,日光燈,地上還沒掃乾淨的菸頭。
劉大勇去倒了一杯水,放到周志強手邊。
水涼了,他沒喝。
陳小美把窗簾拉開一條縫,往外看了一眼。
天還是黑的。
她又把窗簾合上了。
三個人就這麼坐著。
周志強靠著床欄杆,劉大勇靠著他,陳小美趴在桌上打了個盹,醒了,又打盹。
誰都沒有睡著,誰都沒有說話。
隔壁那間房再也沒有傳出任何動靜。
但那種安靜,比任何聲音都讓人窒息。
天蒙蒙亮的時候,陳小美聽見了雞叫。
村子的雞叫得早,四五點鐘就開始打鳴,一聲接一聲。
她直起身子,脖子酸得厲害。
周志強還坐在原來的位置,姿勢都沒變過。
煙抽完了,那包煙空了,捏成一團扔在桌角。
他的眼睛下面青黑了一圈,嘴唇乾得起皮。
「志強,喝口水吧。」陳小美把那杯涼透的水遞過去。
周志強接過杯子,喝了一口,水順著嘴角淌下來,他也不擦。
劉大勇靠在牆上,半睡半醒,聽見動靜也睜開了眼。
「幾點了?」
「五點多。」陳小美看了看手腕上的電子表。
粉色的錶盤,劉大勇送的那塊。
她又看了一眼最裡面那間房的方向,隔著牆,什麼也看不見。
六點半,最裡面那間房的門開了。
李國棟走出來,穿好了衣服,頭髮用梳子梳過,手裡端著一個搪瓷盆,去走廊盡頭的公用水龍頭接水。
他經過中間這間房的時候,腳步頓了一下,但沒有敲門,走了過去。
過了一會兒,王倩倩從屋裡出來了。
她換了一件高領的襯衫,長袖的,把脖子遮得嚴嚴實實。
頭髮紮起來了,扎得很緊。
她的臉上沒什麼表情,但眼睛是腫的,眼皮厚厚的,像是哭過,又像是沒睡好。
她看了中間這間房的門一眼,嘴唇動了一下,沒有敲門,轉身去水龍頭那邊找李國棟了。
陳小美從門縫裡看見了這一幕。
她回過頭,看了周志強一眼。
周志強也看見了。
他的目光從那道門縫裡收回來,臉上的肌肉抽動了一下,沒有說話。
七點多,李國棟端著臉盆回來了,手裡還拿著兩個饅頭,用草紙包著。
他推開門進了最裡面那間房,門又關上了。
李甜甜醒了,在屋裡哭了一聲,王倩倩哄了兩句,哭聲停了。
陳小美站起來,整了整衣服。
「大勇,咱們該去上班了。」
劉大勇點了點頭,站起來活動了一下僵硬的脖子。
他看了看周志強。
「志強,你今天請個假吧。」
「不請。」周志強終於開口了,聲音像砂紙磨過的,「我去上班。」
他從床沿上站起來,腿有點軟,扶了一下桌子才站穩。
三個人簡單洗了把臉,換上了工服。
陳小美出門的時候,往最裡面那間房看了一眼。
門關著,窗簾拉著,什麼也看不見。
四個人一起往廠里走。
周志強走在最前面,步子很快,誰都不看。
劉大勇走在他後面,隔了兩三步。
陳小美和王倩倩走在最後面。
王倩倩一直低著頭,看著腳下的路。
土路上有石子,她的塑料涼鞋踩上去,咯吱咯吱響。
「表姐。」陳小美小聲叫她。
王倩倩沒抬頭。
「你還好吧?」
「嗯。」
就一個字,別的什麼都沒說。
到了廠門口,幾個人刷了卡,各自往車間走。
周志強在搬運組,車間在廠區最裡面。
王倩倩在質檢車間,在主廠房的二樓。
陳小美在縫紉車間,在一樓。
三個人三個方向。
但周志強沒有直接走。
他站在廠門口的路邊上,像是在等誰。
陳小美看了他一眼,拉了拉王倩倩的袖子。
「志強在等你。」
王倩倩的腳步慢下來了,但沒有停。
她繼續往質檢車間的方向走。
周志強從後面追上來,攔在了她面前。
王倩倩停住了。
清晨的陽光從廠房的縫隙里照進來,照在兩個人中間的地上。
周志強看著她。
他的眼睛布滿了血絲,下巴上冒出了青色的胡茬,嘴唇乾裂,整個人像是一夜之間老了五歲。
他的目光從她的臉上往下移,移到了她的脖子上。
那件高領的襯衫,領口扣得嚴嚴實實。
但是領口最上面那顆扣子沒有扣。
也許是因為天太熱,也許是不小心,也許是什麼別的原因。
領口敞開了一點點,露出了一截脖子。
脖子上有一塊印子。
紫紅色的,不大,像指甲蓋大小,在皮膚上格外扎眼。
周志強盯著那塊印子,一動不動。
他的手攥成了拳頭,指甲掐進掌心裡。
王倩倩注意到了他的目光,抬手把領口的那顆扣子扣上了。
扣得很緊,緊得勒住了脖子。
兩個人面對面站著,誰都沒有說話。
旁邊有工友經過,看了他們一眼,走過去了。
周志強張了張嘴,聲音從喉嚨里擠出來,啞得不像他自己的。
「你跟他離婚吧。」
王倩倩低著頭,看著自己的鞋尖。
她的涼鞋上有土,腳趾頭露在外面,指甲上還留著昨天塗的淡粉色指甲油,有一小塊已經掉了。
「你跟他離婚。」周志強又說了一遍,聲音大了一點,帶著顫。
王倩倩沒有抬頭。
她也沒有說話。
她站在那裡,像一棵被風吹彎了的樹,彎著,但沒有倒。
沉默。
長長的沉默。
廠里的廣播響了,吹了一段曲子,然後是廣播員報時的聲音。
「北京時間,八點整。」
上班鈴響了。
王倩倩轉過身,往質檢車間的方向走了。
她沒有回頭。
周志強站在原地,看著她走遠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