王倩倩的話像一根根針，扎在陳小美心上。
每扎一下，都疼得她喘不上氣。
但她不能去。
她不能去看劉大勇，不能陪他，不能給他任何希望。
她已經髒了。
從張磊那個旅店出來的時候，她就髒了。
她的身子被別人碰過了，被別人占有了。
她不配劉大勇了。
劉大勇的愛那麼乾淨，那麼純粹，她不想玷污劉大勇。
陳小美要是現在心軟了，回去找他了，劉大勇一定會原諒她。
陳小美知道他會的。
他會說「不管你做了什麼，我都要你」。
可是陳小美要不起這句話了。
她過不了自己心裡那一關。
她每次看見劉大勇的臉，就會想起那個旅店的房間，想起那張灰白色的床單，想起張磊的手。
她這輩子都忘不掉。
她跟劉大勇在一起，只會讓他也活在這個陰影里。
她不能。
所以她只能繼續狠下去。
把劉大勇的念想徹底掐斷。
讓劉大勇恨自己。
恨自己比愛自己好。
恨自己，他才能往前走。
心裡想著這些，陳小美深沉的吸了口氣。
「表姐，我不去了。」陳小美抬起頭，看著王倩倩的眼睛，聲音不大，但說得很用力，像是要把每個字都釘在牆上，「我已經跟孫衛國在一起了。」
王倩倩愣住了。
她的眼淚還掛在臉上，嘴巴張著，半天沒合上。
「你說什麼？」
「我說，我跟孫衛國在一起了。」
「你放屁。」王倩倩的聲音突然大了起來，旁邊幾個工友都抬頭看過來，「你才認識他幾天，今天就跟他在一起了？你騙誰呢？」
陳小美沒有說話。
她知道這個謊撒得很拙劣。
但她沒有別的辦法了。
她不能讓王倩倩知道真相。
王倩倩知道了，就等於劉大勇知道了。
劉大勇要是知道她是為了他才去跟張磊做交易的，他一定會瘋的，會恨自己一輩子，會覺得自己害了陳小美，會再次去找張磊拼命。
她不能冒這個險。
「小美，你跟我說實話。」王倩倩的聲音突然低下來了，低得只有兩個人能聽見，眼睛裡全是血絲，像是一夜沒睡，「你那天晚上在旅店，你跟我說你是張磊的女人，你到底是不是？」
陳小美沉默了。
「你不是跟張磊睡了？怎麼又跟孫衛國在一起了？」
陳小美張了張嘴，說不出話。
她能說什麼？
說「是，我跟張磊睡了，但那是為了大勇」？
不能說。
說「我跟孫衛國沒什麼，我騙你的」？
也不能說。
陳小美只能沉默。
低著頭，看著自己的手指頭，一言不發。
王倩倩看著她那個樣子，眼淚又掉下來了。
她用手背擦了一下，又擦了一下，擦不乾淨。
「行，你不說我也不問了。」
王倩倩深吸了一口氣，像是用盡了全身的力氣，才把下一句話說出來。
「小美，你就告訴我最後一句。你到底跟不跟劉大勇在一起了？」
陳小美搖了搖頭。
她沒有抬頭，也沒有說話。
就只是搖了搖頭。
王倩倩看著她的頭頂，看著那顆低垂著的、扎著馬尾的腦袋，看了好幾秒鐘。
然後她舉起手，一巴掌扇在了陳小美的臉上。
啪的一聲。
清脆，響亮，在安靜的車間裡迴蕩開來。
旁邊幾個工友都抬起頭看著她們，沒有人說話。
陳小美的頭被打得偏向一邊，臉上火辣辣的疼。
她沒有捂臉，沒有躲，沒有哭出聲。
只是眼淚掉下來了。
「陳小美，你現在變得我都不認識了。」王倩倩的聲音在發抖，不是氣的，是傷心的，是那種被最親的人捅了一刀之後的心寒，「你以前不是這樣的。你以前寧可自己受苦也不會傷害別人。你現在呢？你把大勇害成那樣，你連看都不去看他一眼。」
陳小美沒有說話。
「你以後別找我了。我也沒有你這個表妹。誰也別搭理誰了。」
王倩倩說完，轉身走了。
她的腳步聲很重，每一步都像是踩在陳小美的心上。
走了幾步，她停下來，背對著陳小美。
「你跟大勇的事，我不管了。你愛跟誰跟誰吧。」
說完，她走了，再也沒有回頭。
陳小美坐在工位上，低著頭，眼淚一滴一滴地砸在工服上。
臉上還有王倩倩打的巴掌印，紅紅的，熱熱的。
她用手摸了摸，疼，但比不上心疼。
她委屈。
她特別委屈。
她想大聲喊出來：我不是那樣的人！我做這些都是為了大勇！我不髒！我不是故意的！
但她不能。
她只能坐在這裡，流著沒人看見的眼淚。
周圍幾個工友看了看她，又低下頭幹活了。
馬翠花在旁邊坐了一會兒，把自己的紙巾盒推過來了，沒說話。
陳小美沒有拿。
她就那麼坐著，低著頭，眼淚流了干，幹了流，反反覆覆的。
過了一小會兒。
突然有人拍了拍她的肩膀。
輕輕的，拍了兩下。
陳小美抬起頭，淚眼模糊中看見孫衛國站在她面前。
他穿著一件淺藍色的襯衫，手裡拎著一個塑膠袋，袋子裡裝著一瓶冰紅茶。
瓶子上還掛著水珠，剛從冰箱裡拿出來的。
他的表情很平靜，但眼睛裡有一種很軟的東西，像是心疼，又像是別的。
「剛才的事，我都看見了。」孫衛國說，聲音不大，但很溫和，「我不知道你們說了什麼，但我知道你受委屈了。」
陳小美看著他的臉，張了張嘴，想說什麼，嗓子堵得厲害，一個字都說不出來。
孫衛國把冰紅茶從袋子裡拿出來，擰開蓋子，放到她手邊。
「我中午的菜做得咸了，怕你口渴，買了一瓶冰紅茶。剛從冰箱拿的，你喝兩口，涼快涼快。」
陳小美低頭看著那瓶冰紅茶，棕色的液體在瓶子裡晃了晃，瓶口冒著涼氣。
她的眼淚又掉下來了。
這回不是因為委屈，是因為有人還在乎她。
在她被全世界拋棄的時候，還有人給她遞一瓶冰紅茶。
「孫大哥，謝謝你。」她說，聲音啞得幾乎聽不見。
孫衛國在旁邊站了一會兒，沒有坐下，也沒有走。
「你哭完了再幹活。不急。」
陳小美點了點頭，拿起那瓶冰紅茶，喝了一小口。
冰的。
涼的。
從嗓子眼一直涼到胃裡。
涼得她打了個哆嗦。
但心裡那個火辣辣的地方，好像沒那麼疼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