孫衛國安慰了陳小美一會兒，然後準備走了。
他站起來，把那瓶冰紅茶留在陳小美手邊，說了一句「別太難過了，有什麼事打我電話」，然後轉身走了。
他沒有回頭，步子不快不慢，淺藍色的襯衫在車間的燈光下有點發白。
陳小美坐在工位上，低著頭，看著那瓶冰紅茶。
瓶身上的水珠順著玻璃往下流，在桌面上匯成一小灘水。
她用手把那灘水抹掉了。
車間裡的人陸續回來了。
馬翠花端著水杯坐到她旁邊，看了她一眼，沒說話。
趙紅梅從她工位旁邊經過，停下來，歪著頭看著她。
「小美，你到底怎麼了？
王倩倩打你那一巴掌，我們可都看見了。」
陳小美沒說話，把那瓶冰紅茶拿起來，擰緊蓋子，放進了抽屜里。
「我問你話呢。」
趙紅梅的聲音大了點。
「沒什麼，一點小事。」
「小事？
王倩倩跟你不是表姐妹嗎？
表姐妹能動手？」
陳小美站起來，拿著水杯去接水了。
趙紅梅在她身後撇了撇嘴，走了。
下午的時間過得很慢。
陳小美踩了一下午的機器，眼睛盯著針腳，一下都不敢走神。
她怕一走神，又會想起王倩倩的話，想起劉大勇的臉，想起那瓶冰紅茶。
快下班的時候，車間主任老馬來找她了。
老馬五十來歲，胖胖的，臉上總是笑眯眯的，廠里人都叫他馬胖子，當面叫馬主任。
「小陳，我跟你說個事。」
老馬站在她工位旁邊，手裡拿著一串鑰匙。
陳小美關了機器，站起來。
「女宿舍那邊有個宿舍空了個床位，305房間，四個人的。
你隨時可以搬過去。」
陳小美愣了一下。
她以為自己要一直住在夫妻房裡，跟李秀英和張建國擠著。
她不想給他們添麻煩，更不想每天回去都要面對李秀英那些欲言又止的眼神。
「謝謝馬主任，我今天就搬。」
「行，鑰匙給你。」
老馬從鑰匙串上卸下來一把，遞給她，「床鋪挨著門那張，空的。
被褥什麼的你自己準備，宿舍里啥都沒有。」
「知道了。」
老馬走了。
陳小美把那把鑰匙攥在手心裡，鐵的，涼涼的。
下班鈴響了。
陳小美關了機器，收拾好東西，直接回了夫妻房。
李秀英還沒回來，屋裡只有張建國躺在床上打盹。
陳小美輕手輕腳地把自己那床被褥疊好，把衣服從蛇皮袋裡掏出來重新疊了一遍，又把劉大勇給她買的那雙粉色涼鞋用塑膠袋包好塞進蛇皮袋裡。
東西不多，一個蛇皮袋，一床被褥，一個枕頭。
她抱著被褥，拎著蛇皮袋，出了門。
走到門口的時候，她停下來，回頭看了一眼。
那張摺疊床空了，床板上還留著她睡過的印子。
她在心裡說了一聲再見，不知道是對誰說的。
305房間在三樓，走廊盡頭。
陳小美推開門，往裡看了一眼。
房間不大，四張床，兩兩對著，中間一條窄窄的過道。
挨著門的那張床是空著的，床板上光禿禿的，什麼都沒有。
靠窗的兩張床上鋪著被子，疊得整整齊齊，枕頭旁邊放著幾本雜誌。
對面那張床上也鋪著被子，但被子沒疊，團成一團扔在床尾。
陳小美走過去，把被褥放在那張空床上，開始鋪床。
褥子鋪平，床單抻直，被子疊成方塊，枕頭放在床頭。
她把蛇皮袋裡的衣服拿出來，疊好，碼在床頭的架子上。
粉色涼鞋放在床底下，鞋尖朝外，擺得整整齊齊。
剛收拾好，門被推開了。
三個女人說說笑笑地走了進來。
走在最前面的個子不高，圓臉，大眼睛，燙著小捲髮，穿著一件紅色的毛衣。
她看見陳小美，愣了一下，然後笑了。
「哎，新來的？」
「嗯，我剛搬過來。」
陳小美站直了身子，有點拘謹。
「太好了，咱們屋一直空一個床位，總算來人了。」
圓臉女人把手裡的一袋水果放在桌上，走過來伸出手，「我叫李紅梅，今年四十了，她們都喊我大姐。
你也喊我大姐就行。」
陳小美伸手跟她握了一下。
「陳小美，二十八。」
「二十八好啊，跟小梅同歲。」
李紅梅回頭朝後面的兩個女人喊了一聲，「你們倆過來認識一下。」
後面兩個女人走過來。
一個瘦高個，長臉，扎著馬尾，穿著一件深藍色的工服，手裡拿著一本雜誌。
她的表情淡淡的，看了陳小美一眼，嘴角動了一下，算是笑了。
「我叫趙小梅，三十。」
她的聲音不大，很平。
陳小美愣了一下。
「你也叫小梅？」
「嗯，大小的小，梅花的梅。」
「巧了，我也叫小美，美麗的美。」
趙小梅嘴角動了一下。
「是挺巧。」
「還有我呢！」
最後一個女人從後面擠上來，個子跟陳小美差不多高，圓臉，皮膚白白的，梳著兩個麻花辮，眼睛亮亮的，一笑露出兩個小酒窩，「我叫孫麗。
咱倆同歲，我也二十八。」
她的聲音脆生生的，像是夏天吃的冰棍，聽著就讓人心情好。
「你也是二十八？」
陳小美看著她。
「對啊，我屬馬的，你呢？」
「我也屬馬。」
「哎呀，太巧了！」
孫麗一把拉住陳小美的手，晃了兩下，「咱倆真有緣。
我跟你說，我正愁明天沒人陪我呢，正好你來了。」
陳小美被她拉得有點不好意思，但沒有抽回手。
孫麗的手很軟，很暖和。
「我明天下了班有事嗎？」
孫麗鬆開了她的手，兩隻手背在身後，歪著頭看著她，「沒事的話陪我去見個人唄。」
「見誰？」
「我在QQ上認識的，聊了一段時間了，打算見一面。」
孫麗說著，臉微微紅了一下，「他也在鎮上，說想請我吃飯。
我一個人去不放心，你陪我一起吧。」
陳小美看著她，想拒絕，話到嘴邊又咽回去了。
她剛搬進來，新室友，第一次開口，她不好說不。
再說，她也沒什麼別的事。
下了班就回宿舍，躺著發呆，胡思亂想。
出去走走也好。
「行。
我陪你去。」
「太好了！」
孫麗又拉住了她的手，晃得更厲害了，「小美，你太好了。」
李紅梅在旁邊笑著搖了搖頭。
「這孩子，見誰都親。」
趙小梅沒說話，翻開雜誌靠在床上看了起來。
李紅梅從水果袋裡拿出一個蘋果，在衣服上擦了擦，遞給陳小美。
「吃個蘋果，別客氣。」
「謝謝大姐。」
陳小美接過蘋果，咬了一口。
脆的，甜的。
她已經很久沒有吃過蘋果了。
晚上，燈關了。
宿舍里安靜下來了。
李紅梅的呼嚕聲最先響起來，不大，一下一下的，很勻。
趙小梅那邊偶爾翻個身，床板吱呀一聲，又安靜了。
孫麗睡在陳小美對面的床上，被子蒙著頭，不知道睡著了沒有。
陳小美躺在被窩裡，睜著眼睛，看著天花板。
她看了一會兒，閉上了眼睛。
這一夜，她睡得很沉。
沒有做夢，沒有驚醒，甚至沒有翻過身。
也許是換了新地方，也許是太累了，也許是什麼別的原因。
她一覺睡到了天亮。
第二天早上，陳小美在食堂吃了早飯。
一碗小米粥，一個饅頭，一碟鹹菜。
她喝粥的時候，孫麗端著碗坐過來，跟她說晚上的事。
「小美，你別忘了啊，下了班等我。」
「忘不了。」
陳小美說。
吃完早飯，她從食堂出來，往車間走。
走到廠門口的時候，一個人影從傳達室那邊閃了出來。
「小美。」
陳小美的心猛地縮了一下。
是張磊。
他穿著一件黑色的夾克，拉鏈沒拉，裡面是一件灰色的毛衣，頭髮亂蓬蓬的，像是剛睡醒就來了。
他靠在傳達室的牆上，手裡夾著一根煙，沒點。
陳小美停下腳步，看了看四周。
廠門口已經有不少人進出了，有人在看她。
她害怕張磊在廠門口亂說。
上次他在這兒鬧的事，好多人還記得。
她不能讓他在大庭廣眾之下再說什麼不該說的話。
她快步走過去，站在他面前，壓低了聲音。
「你來幹什麼？」
張磊看著她，嘴角動了一下。
那個笑不冷不熱的，帶著一股子痞氣。
「我寂寞了，想你了。」
他把那根沒點的煙從嘴裡拿下來，塞回煙盒裡，往前湊了一步。
「你晚上跟我走唄？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