男人看著她,愣了一下,然後笑了一下,那個笑有點僵。
「行,不去就不去吧。」
他又端起啤酒杯喝了一口,把杯子放下,拿起筷子夾了一塊排骨,自己吃了。
他吃得很慢,嚼了很久,像是故意在拖延時間,又像是在想接下來該說什麼。
陳小美坐著,筷子擱在碗上,沒有再動。
她的眼睛不時地往門口看,想走,但腿像灌了鉛。
她不想打車回去,太貴了,也捨不得。
她想等那個男人吃完,讓他送她回去。
雖然她不想跟他多待一分鐘,但她也沒有別的辦法。
從這兒走回廠里,少說要一個多小時。
男人慢吞吞地把碗裡的飯吃完了,又喝了一碗湯,才站起來。
「走吧,我送你回去。」
陳小美站起來,跟著他出了飯館。
摩托車還停在門口,黑色的,被太陽曬得發燙。
男人跨上去,發動了車,引擎轟的一聲響。
他回過頭,拍了拍后座。
「上來吧。」
陳小美猶豫了一下,跨了上去。
這回她坐在後面,沒有人擋在她中間了。
她兩隻手抓著車座下面的鐵架子。
車子開得很快,風呼呼地灌進她的領口,涼颼颼的。
她低著頭,閉著眼睛,什麼都不想,只盼著快點到廠里。
到了廠門口,車還沒停穩,陳小美就跳了下來。
「謝謝你送我回來。」
她說完,轉身就往廠里走。
「哎!」
男人在後面喊了一聲,她沒回頭。
她走得很快,步子又急又碎,像後面有人在追她。
她怕那個男人再說什麼「下次再約」之類的話。
她不想聽,也不想再跟這個人有任何交集。
進了廠門,她低頭看了一眼手錶,心裡咯噔了一下。
已經遲到了快二十分鐘。
她趕緊往車間跑。
推開車間門的時候,孫紅梅正站在門口,手裡拿著一個本子,看見她,眉頭皺了一下。
「陳小美,你怎麼才來?」
「對不起孫組長,中午有點事,耽誤了。」
「有點事?全車間就你一個人有事?」
孫紅梅的聲音不大,但語氣很重。
「下次注意,再遲到扣錢。」
「知道了。」
陳小美低著頭,快步走到自己的工位上,開了機器。
嗡嗡嗡的聲音響起來,她把布料塞進去,踩了一腳,線走得直直的。
孫紅梅走了幾步,又停下來,回頭看著她。
「對了,小美,技能比賽的事兒你記著啊。
報名截止這個月底,別錯過了。」
「知道了,孫組長。」
陳小美應了一聲,沒有抬頭。
她怕孫紅梅看見她的臉色。
她的臉色一定很難看。
下午的時間過得很快。
陳小美踩了一下午的機器,手腳沒停,眼睛沒眨。
她想用幹活把中午那些不愉快的事都忘掉。
忘掉那個男人,忘掉孫麗,忘掉那桌子沒吃完的菜。
她鎖了上百件衣服,手都麻了。
下班鈴響了。
陳小美關了機器,收拾好東西,出了車間。
剛走到門口,一個人影從旁邊閃了出來。
周志強。
他穿著一件灰色的工服,袖子卷到胳膊肘,臉上還沾著灰,像是剛從倉庫出來。
他站在車間門口,手裡夾著一根煙,沒點。
看見陳小美,他把煙塞回口袋裡。
「小美,我跟你說個事。」
陳小美停下來,看著他。
「什麼事?」
「劉大勇走了。」
陳小美的心猛地跳了一下。
「走了?
去哪兒了?」
「不知道。
他就說離開這兒,去別的地方。」
周志強的聲音不大,但說得很急,像是怕來不及。
「我下班前剛知道的。
他讓我轉告你,如果你想去送他,現在去車站還能來得及。
如果你不去……」他頓了一下,「就徹底見不到了。」
陳小美站在原地,手指頭攥著工服的衣角。
「他還清債了嗎?
怎麼突然就走?」
「還清了。」
周志強看了她一眼,嘆了口氣,「不知道他想了什麼辦法,把從廠里預支的錢還了,也把張磊的錢還了。
一分不欠。
我問他從哪兒弄的錢,他不說。」
陳小美的心像被人攥住了,攥得她喘不上氣。
她想起劉大勇說過的那句話,「你不需要我了,我就一直等著。」
她沒有去找他,他就要走了。
走得不聲不響,連去哪兒都不告訴人。
她的腦子很亂,心也很亂。
一個聲音在說,去看看吧,最後一面,看一眼就好。
另一個聲音在說,不能去,你已經髒了,你不配,你去了只會讓他更痛苦。
她咬了咬嘴唇,嘴唇上那道白印子又出來了。
「志強,我不去了。」
周志強愣了一下。
「你真不去?」
「不去。」
「小美,你到底為什麼?」
「你別問了。」
陳小美低下頭,看著自己的鞋尖。
鞋面上有灰,是從飯館回來的路上沾上的。
她想起劉大勇給她買的那雙粉色涼鞋,她收在床底下了,再也沒穿過。
「他幾點走?」
「七點的車,還有一個多小時。」
周志強看了看手錶,「你現在去還來得及。」
陳小美搖了搖頭。
「我不去了。
他走了也好。
離開這兒,重新開始。
比在這兒待著強。」
周志強看著她,嘴唇動了好幾下,想說什麼又咽回去了。
他嘆了口氣,轉身走了。
走了幾步,又停下來,沒有回頭。
「小美,你會後悔的。」
說完,他走了。
腳步聲越來越遠,最後聽不見了。
陳小美站在原地,站在車間門口,像一個被釘子釘住的人,動不了。
她的手指頭在抖,腿也在抖。
她想起劉大勇的臉,想起他笑的樣子,想起他說「我會一直等著」的時候眼睛裡的光。
她要是不去,就真的再也見不到他了。
她閉上眼睛,深吸了一口氣,又睜開了。
她邁開了步子。
不是往廠門口走的,是往宿舍走的。
她不能去。
她沒有資格去。
她回到宿舍,推開門。
屋裡沒有人。
李紅梅還沒下班,趙小梅還沒下班,孫麗也不在。
陳小美走到自己的床邊,坐下來。
她沒有開燈,就那麼坐著,在黑暗裡。
她不知道自己坐了多久。
也許十分鐘,也許二十分鐘。
她突然站起來,拉開門,沖了出去。
她跑下了樓梯,跑過了走廊,跑出了宿舍樓,跑過了廠區,跑到了廠門口。
她的腿在跑,但她的心在說,來不及了,來不及了。
她跑到廠門口,停下來,大口大口地喘著氣。
也就剛好在這個時候。
馬路對面,有人突然喊了一聲,「小美!」
聽到這道熟悉的聲音,陳小美愣了一下,她下意識,猛地抬起頭來。
然後她看見了劉大勇。
他就站在馬路的對面。
穿著一件深藍色的夾克,拉鏈拉到胸口,背著那個黑色的旅行包。
頭髮剪短了,人瘦了,但精神了。
他站在那裡,兩隻手垂在身側,眼睛紅紅的,看著陳小美。
風吹過來,把他的頭髮吹亂了,他沒有撥。
他就那麼看著她,像看了很久,又像看了很短。
馬路上的車來來往往,一輛接著一輛。
兩個人隔著一條馬路,你看著我,我看著你,誰都沒有動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