中午下班鈴一響,陳小美剛關了機器,孫麗就出現在車間門口了。
她換了一件白色的毛衣,頭髮披著,臉上還撲了一層粉,嘴唇上塗了一點淡淡的口紅。
「小美,走呀。」
她朝陳小美招手,聲音脆生生的。
陳小美走過去,壓低聲音。
「真去啊?」
「去呀,人家都來了,在門口等著呢。
不去多不好意思。」
孫麗拉著她的手就往外走,陳小美被她拽著,想說不去,話到嘴邊又咽回去了。
兩個人到了廠門口,那個男人已經在那裡等著了。
他今天換了一件黑色的皮夾克,戴著一副墨鏡,靠在摩托車旁邊。
摩托車是黑色的,擦得鋥亮,車把上還掛著一個頭盔。
看見她們出來,他把墨鏡摘了,笑了一下。
「你們來了。」
「等久了吧?」
孫麗的聲音甜甜的。
「沒有,剛到。」
男人把頭盔拿起來,遞給孫麗,「戴上吧,路上風大。」
孫麗接過去,戴在頭上,拍了拍。
「好看嗎?」
「好看。」
男人說完,目光又移到了陳小美身上。
「小美,你坐中間吧。
後面有點顛,前面風大,中間最舒服。」
陳小美想說不用了,孫麗已經跨上了后座,拍了拍前面的位置。
「來吧小美,坐這兒。
我沒坐過摩托車,我害怕,你坐我前面我踏實。」
陳小美看了看那輛摩托車,又看了看孫麗,猶豫了一下,跨了上去,坐在中間。
男人發動了車,引擎轟的一聲響。
陳小美的手不知道該抓哪裡,只能抓著車座下面的鐵架子。
車子一衝,她往後一仰,後背撞在了孫麗懷裡。
孫麗扶了她一把,咯咯笑了。
「沒事沒事,抱著我就行了。」
摩托車開了出去,風呼呼地吹在臉上。
陳小美眯著眼睛,頭髮被吹得到處飛。
她坐在中間,前面是那個男人的後背,後面是孫麗的身體。
男人的皮夾克上有股皮革味混著煙味,不好聞,但她只能忍著。
車子開了大概二十多分鐘,拐進了一條巷子,在一家飯館門口停了。
飯館不大,招牌上寫著「味香居」三個字,門面裝潢得挺講究,門口還擺著兩盆綠色的植物。
陳小美從車上下來,腿有點軟,扶了一下車把才站穩。
男人把車停好,推開門,側身讓她們先進去。
裡面裝修得比外面看著更好一些,紅木色的桌椅,牆上掛著幾幅字畫,角落裡有一個人工小水池,幾尾錦鯉在裡面慢悠悠地游著。
整個飯館瀰漫著一股淡淡的檀香味,不像他們平時去的那些小飯館,油煙氣重,說話全靠吼。
「這地方不錯吧?」
男人的語氣裡帶著一絲得意,「我朋友開的,報我的名字能打折。」
三個人在一張靠窗的桌子前坐了下來。
男人把菜單遞給陳小美,「你們看看想吃什麼,隨便點,別客氣。」
陳小美接過菜單,翻了兩頁,菜價不便宜,最便宜的一個炒青菜都要八塊錢。
她把手裡的菜單合上,推給了孫麗,「你點吧,我什麼都行。」
孫麗接過菜單,翻了幾頁,點了幾個菜。
一個糖醋排骨,一個水煮魚,一個干煸豆角,一個西紅柿蛋湯。
她點菜的時候聲音輕輕柔柔的,跟平時大大咧咧的樣子不太一樣,像是在男人面前刻意收斂著什麼。
男人聽她點完了,又加了一個涼拌木耳和一個醬牛肉,「再來兩瓶啤酒。」
「我不喝酒。」
陳小美說。
「沒事,喝一點,不勉強。」
男人把菜單遞給服務員,笑了一下,那笑容看起來很大方,眼睛彎著,很溫和的樣子。
菜還沒上來,孫麗突然捂著肚子,皺起了眉頭。
「哎呀,我肚子有點不舒服。」
陳小美轉過頭看著她,「怎麼了?」
「沒事沒事,可能早上吃壞肚子了。」
孫麗站起來,拿起桌上的紙巾,「我去一下廁所,你們先聊。」
她說完就走了,步子不快不慢的,看起來也不像是很急的樣子。
陳小美和那個男人對面坐著,中間隔了一張桌子,空氣有點悶。
男人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水,又放下,目光時不時地掃過陳小美的臉。
陳小美低著頭,看著桌上的筷子,手指頭在桌沿上蹭來蹭去。
「小美,你在縫紉車間做鎖邊的?」
男人先開了口。
「嗯。」
「那個活累不累?」
「還行。」
「我有個親戚也在服裝廠幹過,說鎖邊是最累的活,眼睛一直盯著,一天下來脖子都是僵的。」
男人的語氣帶著關心,聽起來很真誠。
「還好,習慣了。」
陳小美說。
菜上來了,擺了滿滿一桌子。
糖醋排骨紅亮亮的,水煮魚上面飄著一層紅油和辣椒,香氣直冒。
男人夾了一塊排骨放到陳小美碗裡,「嘗嘗,這家的糖醋排骨是招牌。」
陳小美道了一聲謝,夾起來咬了一口,肉燉得很爛,酸甜適中,但她嚼不出什麼味道。
她的心思不在這裡,她一直在看衛生間那個方向,等著孫麗出來。
五分鐘過去了。
十分鐘過去了。
孫麗沒有出來。
陳小美放下筷子,看了男人一眼。
「我去看看她。」
「好。」
男人點了點頭,臉上沒什麼異樣。
「孫麗?
孫麗你在裡面嗎?」
沒有人應。
她推開門,裡面空空的,一個人都沒有。
衛生間的窗戶開著,窗台上有一個腳印,不大,像是女人的鞋印。
陳小美的心沉了一下。
她快步走回飯桌,站在桌邊,看著那個男人。
「孫麗呢?」
男人抬起頭,看著她,表情很平靜。
「她剛才給我發了條簡訊,說臨時有事,先走了。」
陳小美的腦子嗡了一聲。
她站在那兒,手指頭攥著桌沿。
「她走了?」
「嗯,她說讓你別等她,吃完飯自己回去就行。」
男人端起啤酒杯喝了一口,放下,臉上的笑容依然溫和,「坐吧,菜還沒吃完呢,別浪費了。」
陳小美沒有坐。
她看著那桌子菜,看著對面的男人,心裡有一萬句話想說,但一句都說不出來。
她知道她被孫麗騙了。
什麼肚子疼,什麼上廁所,都是藉口。
孫麗把她一個人扔在這裡,跟這個男人單獨在一起。
她不知道孫麗為什麼要這麼做,但她知道她現在處境很尷尬。
她慢慢坐下來了,因為她不知道該怎麼說「我要走」。
孫麗已經走了,她再走,就顯得太刻意了。
她沒有證據證明這是孫麗和這個男人串通好的,也許孫麗真的是臨時有事?
她心裡這樣安慰自己,但連她自己都不信。
男人給她倒了一杯啤酒,推到面前。
「喝一點,沒事的。」
陳小美沒有端那杯酒,拿起筷子夾了一口涼拌木耳,嚼了兩下咽下去了。
木耳脆生生的,醋放多了,酸得她皺了一下眉。
兩個人吃著飯,說著話。
男人問她老家哪裡的,家裡幾口人,出來打工幾年了。
他問得很自然,像是老朋友聊天,但陳小美每回答一句心裡都不舒服。
她不想把自己的事情告訴這個人,但又不好意思不回答,只能挑一些不疼不癢的說。
「你下午有安排嗎?」
男人突然問。
陳小美抬起頭看著他。
「要上班,怎麼了?」
「附近新開了一家電影院,效果挺好的。
吃完飯咱們去看場電影吧?
你請個假,下午別上班了。」
男人的語氣很隨意,像是在說一件很普通的事。
陳小美放下筷子,看著他的眼睛。
「我不去。」
男人的笑頓了一下,但很快恢復了。
「就一場電影,兩個多小時。
看完我送你回去,不耽誤你晚上休息。」
「我說了,我不去。」
陳小美的聲音不大,但很硬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