陳小美的筷子停在碗沿上,愣了。
「你要聽嗎?」王倩倩又問了一遍。
陳小美把筷子放下。
她低著頭,聲音不大,但每個字都說得很清楚。
「我和他都分手了,知道了又能怎麼樣。」
她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水,水是涼的,從嗓子眼一路涼到胃裡。
她把杯子放下,拿起筷子,又夾了一塊排骨塞進嘴裡。
王倩倩看著她那個樣子,眼眶紅了。
她張了張嘴想說什麼,又咽回去了。
周志強在旁邊低著頭,手指頭在桌上畫著圈,畫了一個又一個。
屋裡安靜下來了,安靜得能聽見李甜甜啃排骨的聲音,小嘴吧唧吧唧的。
她啃完了一塊,把骨頭放在桌上,油膩膩的小手在衣服上蹭了蹭,抬頭看了看王倩倩,又看了看陳小美,發現大人們都不說話了,她也不說話了。
陳小美吃了好幾塊排骨,把碗裡那碗飯也吃完了。
她吃得太快了,噎了一下,咳了兩聲,端起水杯灌了一大口。
她的臉上什麼表情都沒有,眼睛盯著碗底,像是要把那個碗看出一個洞來。
王倩倩伸手拿走了她面前的空碗。
「別吃了。吃多了不消化。」
陳小美沒有說話,兩隻手放在膝蓋上,低著頭。
王倩倩看了周志強一眼。
周志強抬起頭,兩個人對視了一下。
王倩倩朝門口使了個眼色,下巴微微揚了揚。
周志強心領神會,點了點頭,站起來,拉開椅子,走了出去。
門在他身後關上了,腳步聲在走廊上響了幾聲,遠了。
陳小美抬起頭看了門口一眼,又低下了。
王倩倩伸手握住了她的手。
她的手是涼的,王倩倩的手是熱的。
「小美,有些事躲不掉的。」
陳小美沒有說話,把手指頭從王倩倩手心裡抽出來了,攥成了拳頭,放在膝蓋上。
過了幾分鐘,走廊上又響起了腳步聲。
不是一個人的,是兩個人的。
一個重,一個輕。
重的那個是周志強,輕的那個走得不快,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棉花上。
腳步聲在門口停住了。
門被推開了。
陳小美背對著門口,沒有回頭。
她低著頭,看著自己的手指頭。
她的手指頭在抖,抖得很厲害,像秋天樹梢上最後一片葉子。
她知道身後有人,但她不敢回頭。
「小美。」
一個男人的聲音,從門口傳過來。
沙啞的,帶著一種說不清的疲憊,像砂紙磨過了木頭。
陳小美整個人像是被雷劈中了一樣,僵住了。
她的後背繃得直直的,肩膀縮了一下,手指頭攥得更緊了,指甲掐進了掌心裡,疼得發麻。
那是劉大勇的聲音,她聽了無數次的聲音。
在宿舍里聽過,在食堂里聽過,在黑暗的夜裡聽過。她不會聽錯。
王倩倩站起來,拉了拉周志強的袖子。
「走吧,我們出去。讓他們倆好好聊聊。」
周志強看了劉大勇一眼,劉大勇朝他點了點頭。
周志強轉身出去了,王倩倩跟在後面,走到門口的時候停下來,回過頭看了陳小美一眼,嘴唇動了一下想說什麼,沒有說出來,轉身走了。
門關上了。
屋裡只剩陳小美和劉大勇兩個人。
李甜甜不知道什麼時候被王倩倩抱走了,桌上只剩一堆啃過的骨頭和幾個空碗。
陳小美坐在椅子上,背對著他,一動不動。
她的眼淚掉下來了,無聲地,一滴一滴地砸在膝蓋上,但她沒有出聲,沒有擦,就那麼流著。
劉大勇站在門口,看著她的背影。
他穿著一件深藍色的夾克,拉鏈沒拉,裡面的毛衣領口鬆了,歪在一邊。
他瘦了,顴骨凸出來了,眼窩也凹下去了,頭髮長了,亂蓬蓬的,臉上還有一道淺淺的疤,不知道是在哪兒弄的。
他站在那裡,兩隻手垂在身側,攥著拳頭。
他慢慢走過來,走到陳小美身後,站住了。
「小美。」
陳小美沒有動,眼淚繼續流。
劉大勇繞到她面前,蹲下來了。
他蹲在她面前,仰著頭看著她的臉。
他的眼睛是紅的,布滿了血絲,眼眶裡有淚光在打轉,但沒有掉下來。
他的嘴唇乾裂起皮,下巴上的胡茬亂七八糟的。
「小美,你看著我。」
陳小美低著頭,不看他。
她的眼淚流了滿臉,下巴上掛著一滴,晃了晃,滴在了手背上。
劉大勇伸出手,捧住了她的臉。
他的手粗糙,指節粗大,掌心有薄繭,但很燙。
他把她的臉慢慢抬起來,讓她看著自己的眼睛。
「你最近好嗎?」
陳小美看著他的眼睛,那雙眼睛裡有血絲,有淚光,有心疼,有一種說不完道不盡的東西。
她的眼淚流得更凶了,嘴唇在抖,想說什麼,嗓子堵得厲害,一個字都說不出來。
她咬了咬嘴唇,嘴唇被咬出一道白印子。
劉大勇的拇指在她臉頰上輕輕擦了一下,擦掉了一滴淚。
「別哭了。你一哭我就受不了。」
陳小美的眼淚不但沒停,反而更多了。
她伸出手,抓住了他捧著她臉的那隻手,手指頭扣進了他的指縫裡。
他的手是熱的,她的手是涼的,握在一起,涼的熱的混在一起,分不清了。
「你怎麼來了?」她的聲音是碎的,像被人踩爛了的玻璃碴子。
「我想你了。」劉大勇的聲音不大,但每個字都像是從心底最深處挖出來的,「我走了以後,每天都在想你。吃飯想,睡覺想,幹活的時候也想。我忍不住了,我就回來了。」
陳小美搖了搖頭,「你不該回來的。」
「我知道。但我還是回來了。」
劉大勇站起來,把她從椅子上拉起來,拉進了自己懷裡。
他抱得很緊,緊到她的臉貼著他的胸口,能聽見他的心跳,咚咚咚的,有力,但帶著一種說不出的慌張。
她趴在他懷裡,哭出了聲,不是大聲的哭,是那種壓不住的、從胸腔里往外涌的哭,悶在他胸口,變成了一種嗚嗚的聲音。
劉大勇沒有勸她不要哭,就那麼抱著她,一隻手在她後背上一下一下地拍著。
他的下巴擱在她頭頂上,眼睛看著對面那堵白牆,牆上什麼都沒有,白得刺眼。
陳小美哭了一會兒,聲音慢慢小了。
「大勇。」
「嗯。」
「你去哪兒了?」
「去了市里。找了個廠,在流水線上幹活。」
劉大勇的聲音很平,像是在說一件跟自己無關的事,「活累,但工資比這邊高。我跟媽租了一間房子,不大,但夠住了。」
「你媽還好嗎?」
「還好。就是想家。想老家的房子。」
陳小美的心像被人捅了一刀。
那個老宅子,他爸留下的老宅子,被她媽賣給了王老三。
她不敢說。她說不出口。
她把臉埋在他胸口,手指頭攥著他的衣服。
「小美,你媽有沒有再逼你?」劉大勇問。
陳小美搖了搖頭,然後又點了點頭。
劉大勇嘆了口氣,那口氣很長,像是把一輩子的氣都嘆出來了。
「小美,不管發生什麼事,你都告訴我。
我回來了,不走了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