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我回來了,不走了。」
這句話像一顆石子,投進了陳小美心裡那潭死水。
漣漪一圈一圈地盪開,盪到她以為早就乾涸的每一個角落。
她的手指頭攥著劉大勇的衣服,一直都在輕輕的發抖。
她的臉埋在他胸口,能聽見他的心跳。
咚,咚,咚。
一下一下的,穩得像一座山。
她想就這樣一直趴著,一直聽下去,聽著聽著就能把之前所有的事都忘了。
但她不能。
她慢慢推開了劉大勇,兩隻手撐在他胸口上,用力把他推開了一點。
劉大勇低下頭看著她,眼睛裡有一種不解的、受傷的光。
「小美?」
陳小美低著頭,不敢看他的眼睛。
「你不該回來。」
「什麼?」
「你不該回來。」
陳小美的聲音在抖,但她咬緊了牙關,把每個字都說得很清楚。
「你不該想我,也不該來見我。」
劉大勇的手還搭在她腰上,沒有鬆開。
「小美,你說什麼?」
「我說,我不配了。」
陳小美的眼淚又掉下來了,但沒有哭出聲。
她用手背擦了一下,又擦了一下,擦不乾淨。
「大勇,你走吧。別回來了。忘了我。」
「不許你說這種話。」
劉大勇的聲音突然大了起來,大到在屋裡嗡嗡迴響。
他兩隻手捧住了她的臉,逼著她看著他的眼睛。
他的眼睛紅了,眼眶裡有淚,但沒有掉下來。
「不許你說配不上。在我心裡,你永遠配得上我。」
陳小美的眼淚流了滿臉,流在他的手指頭上。
她搖了搖頭,想從他手心裡掙脫出來。
他捧得更緊了。
「大勇,你不懂。我髒了。我做了對不起你的事。我不乾淨了。」
「我不在乎。」
「你不在乎我在乎!」
陳小美使勁推了他一把,這回把他推開了。
她往後退了兩步,後背撞在了桌沿上,碗筷嘩啦響了一聲。
「我跟張磊睡過。你還不知道吧?我跟他睡了。一次不夠,他還想讓我去陪他三年。我媽都答應了。」
她的聲音又哭又喊,像是要把心裡所有壓著的東西都倒出來。
「我這樣的人,你還要嗎?」
劉大勇站在原地,一動不動。
他沒有說話,眼睛一直看著她的臉。
他的表情沒有變,沒有驚訝,沒有憤怒,沒有失望。
只有心疼。
「我知道。」他說。
陳小美愣住了。
「你說什麼?」
「我知道。」
劉大勇往前走了一步。
「王倩倩都跟我說了。你媽逼你,張磊逼你,你為了不讓我賠錢,你才去的。」
陳小美的嘴唇在抖。
「你別說了。」
「我要說。小美,你不是自願的。你是為了我。」
「不是!我不是為了你!我是為了錢!我是為了自己!」
「你騙得了別人,騙不了我。」
劉大勇走到她面前,伸出手,把她拉進了懷裡。
她沒有掙扎,渾身在發抖,牙齒都在打顫。
「小美,是我沒本事。是我讓你受了這些苦。該說對不起的人是我,不是你。」
陳小美趴在他懷裡,哭得渾身發抖。
她用力捶著他的胸口,一拳,兩拳,三拳。
「你為什麼要回來?你為什麼要回來啊?我好不容易才把你忘了!」
「你忘了嗎?」劉大勇的聲音悶悶的,從頭頂上傳下來,「你真的忘了嗎?」
陳小美的手停了,垂在身側,沒了力氣。
她忘不了。
她試過了。
她把自己累到倒頭就能睡著,她把自己埋在鎖邊機前面,她每天都在心裡告訴自己忘了他。
但她在公園門口的石凳上坐了一下午,想的全是他。
她在路燈下一個人走路,想的全是他。
她把王倩倩夾給她的排骨一塊一塊吃下去,想的是他以前把肉夾到她碗裡的樣子。
「小美,咱倆和好。」
劉大勇的手在她後背上輕輕拍著。
「我帶你走。去沒人認識我們的地方。」
陳小美的眼淚流在他的胸口上,把他的毛衣洇濕了一片。
「廠里的事我不管了,欠的錢我慢慢還,我帶你走。隨便哪裡都行。找一個新的廠,誰也不認識我們。」
他的聲音不大,但很穩。
「咱們重新開始。」
陳小美抬起頭看著他的臉。
他的臉上有疤,有胡茬,有疲憊,但眼睛是亮的。
亮得跟第一次對她說「我喜歡你」的時候一模一樣。
「大勇,你真的不嫌棄我?」
「不嫌棄。」
「你不怕別人說閒話?」
「不怕。」
「你不怕我媽?」
劉大勇沉默了一下。
「怕。但我不躲。」
陳小美的眼淚又湧出來了,但這次不是難過的淚,是一種說不清的東西。
像是堵了很久的河道突然通了,水嘩嘩地往下流,攔都攔不住。
「你讓我想想。」
「想多久?」
「不知道。」
「我等你。」
劉大勇伸出手,把她鬢角的頭髮別到耳後,手指頭蹭了蹭她的耳垂。
「等多久都行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