陳小美低著頭，看著自己的腳尖。
劉大勇站在她面前，兩隻手垂在身側，沒有催她。
他剛才說「等多久都行」，但他攥著拳頭的手指頭一直在動，指節嘎巴嘎巴響了幾聲，又鬆開了。
屋裡很安靜。
安靜得能聽見牆那邊王倩倩和周志強低低的說話聲，聽不清在說什麼，但聲音一高一低的，像是在商量什麼。
桌上的骨頭和空碗還沒收，骨頭上的油凝了一層白，碗底剩了一點菜湯，幹了，粘在瓷面上。
陳小美低著頭，腦子裡兩個聲音在打架，打得天翻地覆。
一個聲音說，答應他，你還愛他，你一直愛他，別再騙自己了。
另一個聲音說，不能答應，你配不上他，你只會拖累他，你媽不會放過你的，張磊不會放過你的，你跟他走了，他會被你害死的。
兩個聲音吵得她頭疼，太陽穴一跳一跳的，像有人在裡面敲鼓。
劉大勇看著她的頭頂，看著那顆低垂著的、扎著馬尾的腦袋，看了十幾秒鐘，終於忍不住了。
他往前邁了一步，伸出手，一把把她拉進了懷裡。
抱得很緊，緊到她的臉貼著他的胸口，能感覺到他的心跳，咚咚咚的，快得不像話。
「小美，你別想了。」他的聲音悶悶的，從頭頂上傳下來，「你想一百遍，答案都一樣。」
他低下頭，嘴唇貼上了她的頭髮，從頭髮滑到額頭，從額頭滑到眉心，從眉心滑到鼻樑，從鼻樑滑到鼻尖。
陳小美沒有躲，閉著眼睛，睫毛在抖，像蝴蝶的翅膀。
劉大勇的嘴唇停了一下，然後落在了她的嘴唇上。
不是那種試探的、輕輕的吻，是實實在在的，嘴唇壓著嘴唇，帶著溫度，帶著力度，帶著他這陣子攢下來說不出口的話。
他的嘴唇是乾的，有點裂，蹭在她嘴唇上，有點疼。
記住我們101看書網
但陳小美沒有推開，她的手慢慢抬起來，抓住了他後背的衣服，攥得緊緊的。
劉大勇吻了很久，久到兩個人嘴唇都麻了。
他鬆開她，額頭抵著她的額頭，喘著氣。
「小美，我愛你。我一直愛你。走了多遠都愛你。」
陳小美的眼淚掉下來了。
不是一滴一滴地掉，是湧出來的，像開了閘的水，怎麼都堵不住。
她哇的一聲哭了出來，不是小聲的啜泣，是那種從胸腔里擠出來的、壓不住的嚎啕大哭。
像是把這陣子所有的委屈、害怕、難過、屈辱全都在這一聲里倒了出來。
她哭得渾身發抖，腿發軟，往下滑，劉大勇趕緊摟緊了她的腰，把她提住了。
「大勇，我也想你。我每天都在想。我想你想得睡不著覺。」
她的聲音是碎的，一塊一塊的，拼都拼不完整。
「我不敢去找你。我怕你嫌棄我。我怕你不要我了。」
「我要你。我怎麼會不要你？」
劉大勇的眼淚也掉下來了。
他沒有出聲哭，就那麼無聲地流淚，眼淚順著臉頰往下淌，淌進胡茬里，滴在陳小美的頭髮上。
「你知道我這陣子怎麼過的嗎？」他的聲音啞得厲害，「每天天不亮就醒了，醒了就想你。幹活的時候想，吃飯的時候想，走在路上看見一個背影跟你像的人，心就猛地跳一下，追上去一看，不是你。」
陳小美哭得更厲害了，把他的衣服攥出了深深的褶。
「你媽把老宅子賣了，是不是？」
劉大勇的手在她後背上停了一下。
「你怎麼知道？」
「王倩倩告訴我的。你賣了多少錢？」
「一萬。」
「一萬塊就把你爸留下的房子賣了？」
「急用錢，沒辦法。」
陳小美把臉埋在他胸口，哭得整個人都在抖。
「大勇，我對不起你。我把你害成這樣了。你的工作沒了，你的房子沒了，你媽跟著你到處跑。我什麼都幫不了你，只會拖累你。」
「你沒有拖累我。是我自己願意的。」
劉大勇的手在她後背上輕輕拍著。
「小美，你聽我說。房子沒了可以再買，工作沒了可以再找。你沒了，我去哪兒找？」
陳小美抬起頭，淚眼模糊地看著他的臉。
他的臉比走的時候更瘦了，顴骨高高地凸出來，眼窩深深的，下巴上的胡茬青黑一片，嘴角還有一塊疤，不知道是幹活弄的還是凍的，看著讓人心疼。
她伸出手，摸了摸他嘴角的疤。
「疼嗎？」
「早就不疼了。」
「你瘦了。」
「你也瘦了。」
兩個人在昏黃的燈光下看著彼此，臉上全是淚，狼狽得不行，但誰都沒有鬆開手。
陳小美吸了吸鼻子，用手背擦了擦臉，把眼淚擦掉了一些，但還是有新的流出來。
「大勇，我跟你好。我不想了。我想跟你在一起。」
劉大勇的眼睛亮了一下，像是有人在那雙昏暗的眼睛裡點了一盞燈。
「你說真的？」
「真的。我跟你走。去哪兒都行。只要跟你在一起。」
劉大勇笑了，笑得眼淚又掉下來了。
他把陳小美重新拉進懷裡，抱得很緊，緊到兩個人之間沒有一絲縫隙。
「好。咱們走。過兩天就走。我把這邊的事處理完，你把廠里的事交代一下。咱們悄悄地走，誰也不告訴。」
「表姐也不告訴？」
「告訴。她幫了咱們這麼多，不能瞞著她。」
兩個人在屋裡抱了很久。
久到李甜甜在外面等不及了，拍了一下門，喊了一聲「媽媽」，被周志強抱走了。
陳小美從劉大勇懷裡退出來，擦了擦臉，整了整衣服。
劉大勇也擦了擦臉，把眼淚擦乾淨了，又幫陳小美擦了擦掛在睫毛上的淚珠。
「走吧，出去跟他們說。」
陳小美點了點頭，拉著他的手，拉開門走了出去。
王倩倩和周志強站在走廊上，靠著牆，手裡各拿著一根煙，都沒點。
李甜甜被周志強抱在懷裡，已經睡著了，小臉貼在他肩膀上，嘴微微張著。
看見他們出來，王倩倩站直了身子，上下打量了一眼兩個人紅紅的眼睛和濕漉漉的睫毛，大概什麼都明白了。
「和好了？」王倩倩問。
陳小美點了點頭。
王倩倩笑了，笑著笑著眼眶就紅了。
「行。和好了就好。姐沒白操心。」
周志強在旁邊也笑了，把沒點的煙塞回口袋裡，騰出手來拍了拍劉大勇的肩膀。
「大勇，好好待小美。她吃了太多苦了。」
「我知道。」劉大勇握緊了陳小美的手。
「表姐，志強，我跟大勇商量好了。過兩天我們就走。去南方，找個沒人認識我們的地方，重新開始。」
王倩倩愣了一下。
「走？去哪兒？」
「還沒定。先出去了再說。」
王倩倩沉默了一會兒，點了點頭。
「行。走也好。這兒也沒什麼好留戀的。你媽那邊……」
「我不告訴她。等我安頓好了再說。」
王倩倩張了張嘴想說什麼，又閉上了。
她靠在牆上，手指頭在褲子上蹭來蹭去，猶豫了好一會兒。
「小美，我跟你說個事，你聽了別急。」
陳小美的心又提起來了。
「什麼事？」
「你媽剛才又給我打電話了。」
陳小美的臉色變了。
「她說什麼了？」
「她說她明天要來找你。坐早上的班車，中午就到。」
陳小美的手一下子攥緊了，指甲掐進了劉大勇的手背里。
劉大勇疼了一下，但沒有縮手，反而把她的手握得更緊了。
「她來幹什麼？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