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你幫我告訴她，讓她別來。」
陳小美鬆開劉大勇的手，轉過身面對著王倩倩，聲音又急又緊。
「就說我走了，不在廠里了。來了也見不到我。」
王倩倩靠在牆上，兩隻手插在褲兜里，看著陳小美。
她沒有立刻回答，眼皮垂了一下，又抬起來。
「小美，你覺得你媽她信嗎？」
陳小美的嘴唇動了一下，沒有說出話。
「你媽那個人，你比我跟她熟。」王倩倩的聲音不大，但每個字都像是在秤上稱過的，「她既然說要來，那就是打定主意了。你說你走了，她會在廠門口等著，一天等不到等兩天，兩天等不到等三天。你躲得了今天，躲得了明天嗎？」
陳小美的手指頭又開始抖了。
劉大勇從後面走上來，站在她旁邊，伸手握住了她的手。
他的手是熱的，粗糙的，把她的手整個包住了。
「她這次來，肯定還是逼著你嫁給張磊。」王倩倩嘆了口氣，「我看她就是不死心。」
陳小美的腦子裡像有一鍋水燒開了，咕嘟咕嘟地冒著泡。
她媽要來，來了就要鬧，鬧了全廠的人都會知道。
到時候她好不容易攢起來的那點臉面就全沒了。
劉大勇剛回來，剛跟她說了要在一起，剛說了要帶她走。
她不能讓她媽把這一切都毀了。
「大勇。」陳小美轉過頭看著劉大勇，眼睛裡有淚光，但沒有掉下來，「馬上幫我收拾東西，咱倆連夜就走。」
她的聲音在發抖，但說得很急，像是怕晚一秒鐘就走不了了。
「不等了，一天都不等了。現在就走。」
劉大勇看著她，沒有動。
「小美。」
「你聽見沒有？現在就走。我去宿舍拿衣服，你去車站買票。咱們在車站碰頭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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陳小美說著就要往走廊那頭走，步子又快又碎，像腳下踩著火。
「小美！」
劉大勇的聲音大了一點，一把拉住了她的胳膊。
陳小美被他拉得停下來，轉過身看著他。
「你鬆手，我去收拾東西。」
「咱不走。」
陳小美愣住了。
「你說什麼？」
「我說咱不走。」
劉大勇鬆開她的胳膊，兩隻手捧住了她的臉。
他的手很大，把她的臉整個捧在手心裡，拇指輕輕擦著她眼角還沒幹的淚痕。
「小美，你聽我說。既然你父母要來，那我就不走了。我留下來等著他們。」
「你瘋了？」陳小美想掙脫他的手，「你不知道我媽是什麼人？她來了不會跟你講道理的，她會罵你，會趕你走，會叫張磊來。」
「我不怕。」
劉大勇的聲音不大，但很定，像是在說一件他早就想好了的事。
「等他們來了，我要跟他們說清楚。我能夠養活你，我找了新工作，工資比以前高。我能讓你過上好日子，不會讓你吃苦。」
陳小美的眼淚又掉下來了。
「他們不會聽的。他們只認錢。」
「那我就在他們面前說，說到他們聽為止。」
劉大勇看著她的眼睛，目光很直，沒有閃躲，沒有猶豫。
「小美，我們倆就是要在一起的。不管誰來攔，不管誰說什麼，我們都要在一起。」
陳小美的嘴唇在抖，想說什麼，說不出來。
「你相信我。我一定能說服他們。」
劉大勇的眼睛裡有一種光，不是那種衝動的、不管不顧的光，是那種沉下去的、穩穩噹噹的光。
像是河底的石頭，水再急也沖不走。
陳小美看著那雙眼睛，看了幾秒鐘，慢慢地點了點頭。
她相信他。
不是因為他能拿出多少錢，不是因為他有多大的本事。
是因為他站在這兒，站在她面前，沒有跑，沒有躲。
王倩倩在旁邊一直沒說話，這會兒才開口。
「行了，別在走廊上站著了。進去說。」
四個人又回了屋裡。
周志強把桌上的空碗收了，用抹布擦了桌子，又把李甜甜從懷裡放到床上。
甜甜翻了個身，抱著布娃娃，嘴動了動，繼續睡。
四個人圍著桌子坐下來。
王倩倩倒了四杯水，一人一杯。
「大勇，你打算怎麼辦？」周志強問。
「明天我哪兒也不去。就在廠里等著。小美她媽來了，我去見她。」
「你一個人？」
「一個人。小美別出面，在宿舍待著。我跟她媽談。」
陳小美張了張嘴想說什麼，劉大勇在桌子底下握了握她的手。
「你出面只會吵起來。我來。不管她說什麼，我都聽著。罵我我就聽著。等她罵完了，我再說話。」
王倩倩看了劉大勇一眼，眼神里多了一點東西。
「大勇，你變了。」
劉大勇笑了一下，那個笑不大，嘴角動了動。
陳小美轉過頭看著他，眼眶又紅了。
「這次複合。我也想好了，就要在這城市兒紮根，掙夠了錢，把小美風風光光地娶回家。」
劉大勇說這話的時候看著陳小美，眼睛裡全是她。
王倩倩的眼眶也紅了，用手背擦了一下。
「行了行了，別煽情了。」她站起來，「我去給你們弄點吃的。折騰了一晚上，都沒好好吃飯。」
「表姐，別忙了，我們不餓。」
「不餓也得吃。大勇坐了那麼久的車，肯定餓了。」
王倩倩去了灶房，周志強跟出去幫忙。
屋裡又只剩陳小美和劉大勇兩個人。
陳小美趴在桌上，臉埋在胳膊里，肩膀一抽一抽的。
劉大勇伸手摸了摸她的頭髮。
「怎麼又哭了？」
「我沒哭。」
「你騙人，你肩膀在抖。」
「我就是……就是高興。」
劉大勇沒有再說話，手在她頭髮上一下一下地摸著。
過了一會兒，王倩倩端了兩碗面進來，一碗推到陳小美面前，一碗推到劉大勇面前。
面是掛麵煮的，清湯，上面臥著一個荷包蛋，撒了幾粒蔥花。
「家裡沒什麼東西了，湊合吃。」
劉大勇端起碗，幾口就把面吃完了，連湯都喝了。
陳小美吃了半碗，把剩下的半碗推到劉大勇面前。
「你吃吧。」
「你不吃了？」
「不吃了。」
劉大勇又端起碗，幾口吃完了。
周志強從門口探進頭來，「大勇，今晚你住哪兒？沒地方住吧？」
劉大勇看了陳小美一眼。
「去鎮上找個旅店。」
「我陪你去。」陳小美站起來。
兩個人出了門，往鎮上走。
夜風涼颼颼的，吹得路邊的楊樹葉子嘩啦嘩啦響。
天上的月亮出來了，圓圓的，亮亮的，照在兩個人身上。
陳小美走在左邊，劉大勇走在右邊，兩個人的手牽在一起，十指扣著，晃來晃去。
到了鎮上，找了半天，只有一家旅店還亮著燈。
紅燈籠旅店。
陳小美站在門口，看著那兩個燈籠，一個亮一個不亮，在風裡輕輕晃著。
她的手緊了一下。
劉大勇感覺到了，握了握她的手。
「怎麼了？」
「沒事。」
劉大勇去前台開了房，拿了鑰匙，牽著陳小美上了樓。
樓梯窄窄的，燈泡昏黃，照著兩個人踩在樓梯上的影子。
302房間。
跟張磊住的那間隔了一個門。
劉大勇開了門，側身讓陳小美先進去。
房間不大，一張床，一個床頭櫃，一個暖水壺。
床單是灰白色的，疊得整整齊齊。
窗簾拉著，月光從縫隙里擠進來，細細的一條，照在地上。
劉大勇把門關上，插銷插上了。
他轉過身，看著陳小美。
陳小美站在屋子中間，兩隻手垂在身側，攥著褲子的邊。
劉大勇走過來，一把抱住了她。
抱得很緊，緊到兩個人的身體貼在一起，沒有一絲縫隙。
他把腦袋低下來，額頭抵著她的額頭，鼻尖碰著她的鼻尖。
「小美，我不是在做夢吧？」
他的聲音很低，低得像是從喉嚨里滾出來的。
「咱倆居然又可以睡在一起了。」
陳小美看著他的眼睛，那雙眼睛裡有血絲，有疲憊，還有一種小心翼翼的、不敢相信的歡喜。
她伸出手，摸了摸他的臉。
他的臉是熱的，粗糙的，下巴上的胡茬扎著她的手心。
「不是做夢。」
她說。
「不是做夢。」
劉大勇笑了，笑得眼睛眯成了一條縫。
他把陳小美抱了起來，抱著她轉了一圈，兩個人在窄窄的房間裡晃晃悠悠的，差點撞到桌角。
陳小美摟著他的脖子，把臉埋在他的肩窩裡。
然後聲音很小，很羞澀的對劉大勇說，「大勇，我要……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