劉大勇低下了頭,嘴唇貼上了陳小美的嘴唇。
陳小美閉上了眼睛。
他吻得很輕,像是怕弄碎她。
先是嘴唇,然後是嘴角,然後是下巴,然後是脖子。
他的手從她腰上滑到後背,掌心貼著她的脊梁骨,慢慢往下。
陳小美的手指頭插進他的頭髮里,頭髮茬子扎著手心,有點癢,但她沒有縮手。
她踮起腳尖,把自己往他身上貼了貼。
他的胸口是熱的,心跳咚咚咚的,隔著衣服都能感覺到。
她聽著那個心跳,覺得安心,像是漂泊了很久的船終於靠了岸。
劉大勇把她抱了起來,抱著她走了兩步,把她放倒在床上。
床板響了一聲,不大,悶悶的。
燈沒有關,昏黃的光照著兩個人的臉。
陳小美看著他的臉,看著那張瘦了、黑了、多了幾道疤的臉,伸出手摸了摸他嘴角的那塊疤。
「怎麼弄的?」
「幹活的時候不小心劃了一下。」
「疼嗎?」
「早就不疼了。」
劉大勇低下頭,吻了吻她摸他臉的那隻手。
手指頭一根一根地親,從拇指親到小指,從小指親回拇指。
陳小美的眼睛濕了,但沒有哭。她伸出另一隻手,摟住了他的脖子,把他的頭拉下來,吻了上去。
不知道過了多久,兩個人都安靜下來了。
大汗淋漓,床單皺成了一團,被子被蹬到了床腳。
劉大勇翻了個身,把陳小美摟進懷裡,讓她趴在自己胸口上。
他從床頭柜上摸到煙和打火機,抽出一根點上,吸了一口,煙霧在昏黃的燈光里散開,慢慢升到天花板。
陳小美趴在他胸口上,聽著他的心跳。
咚,咚,咚,一下一下的,不像剛才那麼快了,穩下來了,像一條大河到了平緩的地方。
她用手指頭在他胸口上畫著圈,畫了一個又一個。
「大勇。」
「嗯。」
「你說明天我媽來了,怎麼辦?」
劉大勇吸了一口煙,吐出來,煙霧模糊了他的臉。
「真誠就好了。」
「什麼?」
「我什麼都沒有。就只有一顆真心。這還不夠嗎?」
陳小美抬起頭看著他的臉。
他的表情很認真,不像是在說大話,也不像是在安慰她。
「至於生活,我們好好努力。我說到做到。」他低下頭,在她額頭上親了一下,「我都會做到的。」
陳小美的眼眶紅了,把臉埋回他的胸口。
「我相信你。」
兩個人又安靜了一會兒。
劉大勇把煙掐滅了,菸頭扔在床頭柜上的菸灰缸里,呲的一聲。
他翻了個身,把陳小美壓在身下,低下頭看著她。
「小美。」
「嗯。」
「我愛你。」
陳小美看著他的眼睛,伸出手摸了摸他的臉。
「我也愛你。」
他吻了下來。
兩個人又糾纏在了一起,床板又響了起來,一聲一聲的,不緊不慢,像雨打在瓦片上。
這一次比剛才更慢,更輕,像是在慢慢地、細細地品嘗什麼珍貴的東西,捨不得一口吃完。
燈一直沒有關。
昏黃的光照著兩個人汗津津的身體,照著陳小美散在枕頭上的頭髮,照著劉大勇後背上的疤。
不知道過了多久,一切都安靜了。
陳小美累了,閉著眼睛,趴在他懷裡,呼吸慢慢變得均勻了。
她的手還搭在他腰上,手指頭微微蜷著,像是抓著什麼東西不肯鬆開。
劉大勇輕輕地把她的手從自己腰上拿開,放到被子上,又給她掖了掖被角。
陳小美動了一下,嘴裡嘟囔了一句什麼,沒有醒。
劉大勇慢慢從床上坐起來,光著腳踩在地板上,地板的涼意從腳底傳上來,激得他打了個哆嗦。他輕手輕腳地站起來,走到窗戶邊,把窗簾拉開了一條縫。
月亮掛在半空中,圓圓的,亮亮的,照著外面空蕩蕩的街道。
遠處的房子黑乎乎的,偶爾有一扇窗戶還亮著燈,不知道是誰也沒有睡著。
他靠在窗台上,看著外面。
月光照著他的臉,臉上的表情跟剛才不一樣了。
剛才在陳小美面前,他是堅定的,是可靠的,是那個說「我一定能說服他們」的男人。
現在他一個人站在窗戶邊,臉上那些堅定一層一層地剝落了,露出底下的東西。
他害怕。他不知道明天見了陳小美的父母該說什麼。
他說他有一顆真心,但真心值幾個錢?
在陳小美他媽眼裡,一萬塊錢就能把閨女賣三年,他的真心連一萬塊都不值。
他也不知道帶陳小美走了以後該幹什麼。
去南方?去哪個城市?找什麼工作?租什麼樣的房子?他媽怎麼辦?
他把老宅子賣了,他媽連個落腳的地方都沒有。
他帶著陳小美走了,他媽一個人怎麼辦?
這些問題像螞蟻一樣,一隻一隻地從他腦子裡爬出來,爬得他頭疼。
他不敢想,但又不得不想。
他回頭看了一眼床上的陳小美。
她睡得很沉,臉朝著他的方向,嘴微微張著,呼吸很輕。
月光照在她的臉上,她的臉白白的,睫毛長長的,像個小孩。
他看著她的臉,心裡那個最軟的地方被什麼東西扎了一下。
他在心裡說:我不能讓她吃苦。
我不能再讓她哭了。我要讓她過上好日子。
說完這些話,他的眼眶熱了,但忍住了,沒有哭。
他轉回頭,看著窗外的月亮。
劉大勇在窗戶邊站了很久,久到腳底板都涼透了。
他怕陳小美醒來看見他站在這裡,怕她看出他心裡的那些不安和迷茫。
他深吸了一口氣,把那些東西壓了下去,壓到心裡最深的地方,臉上重新掛上了平靜的表情。
他走回床邊,輕輕躺下來,把被子拉過來蓋在身上。
陳小美在睡夢中翻了個身,胳膊搭在了他胸口上。他沒有動,任她搭著。
天亮了。
陽光從窗簾的縫隙里擠進來,照在白色的床單上,亮得刺眼。
陳小美睜開眼睛,看見劉大勇的臉就在面前。
他閉著眼睛,呼吸很勻,像是在睡覺,但陳小美知道他沒有睡著,他的睫毛在動。
「大勇。」
劉大勇睜開眼睛,笑了。
「醒了?」
「嗯。」
陳小美坐起來,揉了揉眼睛。
頭髮亂得像個鳥窩,臉上還有枕頭的印子。
劉大勇看著她那個樣子,笑了,笑得很真心,眼角的皺紋都出來了。
「走,小美,我帶你去吃飯。」
劉大勇也坐起來了,開始穿衣服。他把毛衣套上,又把夾克拉上拉鏈。
「吃了飯,咱們去車站接你爸媽。主動去見他們。」
陳小美的手停了一下,正在扣扣子的手指頭頓住了。
她抬起頭看著劉大勇,劉大勇的目光很平靜,沒有躲閃。
「你不怕?」陳小美問。
「怕。」劉大勇說,「但怕也要去。」
他伸出手,把她還沒扣好的扣子一顆一顆扣好了。
從下往上,扣到最上面那顆的時候,他的手指頭碰了碰她的下巴。
「走吧。」
他從床沿上站起來,把陳小美從床上拉起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