兩個人從旅店出來。
街邊的早餐鋪子還沒收攤,熱氣騰騰的蒸籠摞了好幾層,老闆正掀開最上面那層,白花花的饅頭冒著熱氣,麥香味飄了一整條街。
劉大勇拉著陳小美在一家鋪子門口坐下來,要了兩碗豆漿,一屜小籠包,兩根油條。
他把油條掰成段,泡在豆漿里,推到陳小美面前。
「吃吧。」
陳小美看著碗裡泡軟的油條,拿起筷子夾了一塊,放進嘴裡。
「小美,別想那麼多。
吃頓飯都吃不安生。」
劉大勇把一個包子夾到她碗裡,「等會兒見了你爸媽,你別說話。
我來。」
「他們不會聽你說的。」
陳小美低著頭,筷子在碗裡攪著豆漿,攪得碗邊都是沫子,「我媽那個人,你越跟她講道理,她越不講道理。」
「不講道理也要講。
她是人,不是石頭。」
劉大勇端起豆漿碗喝了一口,放下,抹了抹嘴,「人就有心,有心就能打動。」
陳小美抬起頭看著他。
他的眼睛裡有血絲,昨晚沒睡好,但他的目光是定的,不急不躁,像一塊被河水沖了很久的石頭,圓潤,但硬。
「大勇,你不怕她罵你?」
「怕。」
「你不怕她趕你走?」
「怕。」
「那你為什麼還去?」
劉大勇看著她的眼睛,停了兩秒鐘。
「因為不去,就永遠沒有以後了。」
陳小美沒有說話,低下頭,把碗裡剩下的豆漿喝完了。
豆漿是甜的,甜得發膩,但她喝得一滴不剩。
兩個人吃完了早飯,劉大勇結了帳,拉著陳小美往車站走。
車站離得不遠,走十來分鐘就到了。
出站口外面已經站了不少人,有的舉著牌子接人,有的蹲在地上抽菸,有的靠著欄杆聊天。
太陽越來越大,曬得水泥地發白,熱浪從地上蒸起來,人的影子都變短了。
劉大勇拉著陳小美找了個陰涼的地方站著,但還是熱,汗從額頭上往下淌,他用手背擦了一下。
他從口袋裡掏出一把摺疊扇,是旅店櫃檯送的,塑料的,上面印著紅燈籠旅店的GG。
他打開扇子,一隻手摟著陳小美的肩膀,一隻手給她扇風。
「別光給我扇,你也扇。」
陳小美說。
「我不熱。」
「你腦門上全是汗。」
「風吹的。」
陳小美看著他嘴硬的樣子,心裡那個堵著的地方鬆動了一點,但只是一點,很快又堵上了。
兩個人等了很久。
出站口一撥一撥的人出來,又走散了,又出來一撥。
陳小美不停地看著手錶,手指頭在錶盤上蹭來蹭去,蹭得錶盤都花了。
「幾點的車?」
劉大勇問。
「沒說。
就說上午到。」
陳小美把錶盤又擦了一遍,「也不知道幾點的車,也不知道到了沒有。」
「別急。
來了就來了,沒來就等。」
兩個人又等了半個多小時,又一撥人從出站口湧出來了。
走在最前面的是一個扛著編織袋的中年男人,後面跟著一個抱著孩子的婦女,再後面是一個拎著皮箱的小伙子。
然後陳小美看見了她媽。
張桂芳穿著一件暗紅色的外套,頭髮梳得整整齊齊,手裡拎著一個鼓鼓囊囊的編織袋。
陳德厚跟在後面,撐著拐杖,一瘸一拐的,走得很慢。
他的右腿褲管空蕩蕩的,挽起來打了個結,拐杖戳在地上,每一下都戳得很用力。
張桂芳走幾步就回頭等他一下,臉上沒有不耐煩,但嘴唇抿得緊緊的,像在忍著什麼。
陳小美看見她媽的那個瞬間,腿軟了一下。
劉大勇扶住了她的胳膊。
「別怕。」
「我沒怕。」
「你手在抖。」
陳小美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,果然在抖。
她把手指頭攥成拳頭,攥了幾秒鐘,鬆開,還在抖。
劉大勇把她的手握住了,握得很緊,不讓她抖。
一撥人走過去了,出站口空了一下。
張桂芳停下來等陳德厚,陳德厚撐著拐杖慢慢走上來,兩個人並排往外面走。
然後張桂芳抬起頭,看見了陳小美,看見了劉大勇,看見了他們握在一起的手。
她的腳步停下了。
劉大勇拉著陳小美跑了過去,跑得不快但步子很大。
跑到張桂芳面前,劉大勇站住了,鬆開了陳小美的手,兩隻手垂在身側。
「嬸,叔,你們來了。」
張桂芳沒有說話。
她看著劉大勇,從頭看到腳,從腳看到頭。
目光像一把生了鏽的刀,不快,但鈍鈍地割著人。
她的嘴唇抿成了一條線,臉頰上的肉在抖。
陳德厚在旁邊站著,看了劉大勇一眼,又看了陳小美一眼,低下了頭。
「小美,你過來。」
張桂芳的聲音不大,但很硬。
陳小美站在那裡,沒有動。
張桂芳又喊了一聲,「我叫你過來!」
聲音大了,車站外面的人開始往這邊看了。
陳小美往前邁了一步。
劉大勇伸手想拉她,猶豫了一下,沒有拉。
陳小美走到張桂芳面前,剛站定,張桂芳抬起手一巴掌扇在了她臉上。
啪的一聲,清脆,響亮,在嘈雜的車站外面都聽得清清楚楚。
陳小美的頭被打得偏向一邊,臉上火辣辣地疼,耳朵嗡嗡響,像有一萬隻蜜蜂在裡面飛。
張桂芳的手還舉著,手指頭在抖。
「你個不孝的東西!
你好大的膽子!」
陳小美捂著臉,眼淚在眼眶裡打轉,但沒有掉下來。
她咬著嘴唇,嘴唇被咬出一道白印子,嘴裡面有一絲鐵鏽的味道,牙齦不知道被牙齒磕破了。
劉大勇衝上來擋在陳小美面前。
「嬸,你打她幹什麼?
是我回來找小美的。
你要打打我。」
張桂芳看著劉大勇,眼睛裡的火更旺了。
「你以為我不敢打你?」
她把手放下了,沒打,但聲音像刀子一樣割過來,「你算什麼東西?
你憑什麼來找小美?
你拿什麼養她?
你連個房子都沒有,連個像樣的工作都沒有,你憑什麼?」
劉大勇的臉色白了,但他沒有退。
他站在張桂芳面前,腰挺得直直的。
「嬸,我現在是沒有房子,也沒有像樣的工作。
但我有手有腳,我能幹活。
我不會讓小美吃苦。
你給我時間,我一定能做到。」
「時間?
我給你時間?
誰給我時間?」
張桂芳的聲音越來越大,大到路過的人都停下來看,「我們家欠一屁股債,你替我們還?
你拿什麼還?」
劉大勇張了張嘴,沒有說出話。
車站外面的人越聚越多。
有人停下來看熱鬧,有人小聲議論,有人乾脆站在路邊不走了,像看戲一樣看著他們。
陳小美站在劉大勇身後,捂著臉,感覺所有人的目光都像針一樣扎在她身上。
她看見有人在笑,那種看熱鬧的笑,嘴角翹著,眼睛眯著,像是在看一場不要錢的戲。
她的臉更燙了,不是被打的燙,是羞恥的燙,從裡到外地燙,燙得她恨不得找個地縫鑽進去。
她伸手拉了拉劉大勇的胳膊。
「大勇,走吧。
別說了。
走。」
「小美。」
張桂芳在後面喊了一聲。
陳小美沒有回頭,拉著劉大勇往人群外面走。
「陳小美!
你敢跟他走,我現在一頭撞死在這裡!」
陳小美的腳步停住了。
她僵在原地,像一棵被雷劈中的樹,從裡到外都焦了。
她慢慢轉過頭,看著張桂芳。
張桂芳站在出站口,臉上全是淚,眼睛紅紅的,嘴唇在抖。
她的樣子不像是在說氣話,像真的會做出來。
陳德厚在旁邊拄著拐杖,伸出另一隻手拉住了張桂芳的胳膊,拉得很緊,怕她真的衝出去。
他的嘴巴張了又張,一個字都沒有說出來。
陳小美站在原地,眼淚終於掉下來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