劉大勇看著陳小美的眼淚,看著她被打紅的臉,看著她站在車站門口被來來往往的人指指點點。
她的身子在發抖,像一片被風吹著的樹葉,隨時都會被吹走。
他心疼得不行,心像被人用手攥著,攥得喘不上氣。
他鬆開陳小美的手,轉過身面對著張桂芳和陳德厚,膝蓋一彎,直直地跪了下去。
水泥地很硬,膝蓋磕在上面,咚的一聲,周圍的人聽得清清楚楚。
跪下去的那個瞬間,他的腰還直著,兩隻手撐在膝蓋上,像一棵被風吹彎了但沒有折斷的樹。
圍觀的幾個人發出了低低的驚呼聲。
一個穿紅衣服的女人捂住了嘴,旁邊一個中年男人把煙從嘴裡拿下來,忘了吸,菸灰掉了一地。
幾個原本要走的旅客停了下來,轉過身,又站回了原處。
陳小美愣住了,眼淚還掛在臉上,嘴巴張著,說不出話。
她看著劉大勇跪在她父母面前,膝蓋下面是硬邦邦的水泥地。
她的心像被人挖出來扔在地上踩,疼得她整個人都在抖。
他在為她跪。
一個男人,為了她,在這麼多人面前跪下來了。
她想起他說過的話:「我什麼都沒有,就只有一顆真心。」
他真的把真心掏出來了,當著這麼多人的面,捧在手心裡,給她父母看。
「嬸,叔。」
劉大勇的聲音不大,但每個字都咬得很清楚,聲音在發抖,但不是因為害怕,是因為太用力了。
「我對小美是真心的。
我會對她好,一輩子對她好。
我會努力工作賺錢,給小美好日子。
我現在什麼都沒有,但我有手有腳,我能幹。
求你們把小美交給我。」
他說完,腰彎下去了,額頭抵著地面。
周圍的人越來越多,里三層外三層地圍著。
有人在搖頭,有人在嘆氣,有人在交頭接耳。
「這小伙子不容易啊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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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跪都跪了,當父母的就答應了吧。」
「現在的年輕人,真是不容易。」
張桂芳站在劉大勇面前,居高臨下地看著他。
她的臉上沒有感動,沒有心軟,連一絲波動都沒有,像一堵牆,又厚又硬,風吹不動,雨打不透。
陳德厚在旁邊低著頭,看著劉大勇跪在地上的樣子,眼皮跳了幾下,但也沒有說話,拐杖在地上戳了戳,戳了兩下,不動了。
「嬸,求你。」
劉大勇又磕了一個頭。
「你起來。」
張桂芳的聲音冷得像冬天的鐵。
「你跪到明天,我也只有一句話。
拿不出錢,就別想娶小美。」
旁邊有人看不下去了,一個老太太站了出來。
「這位大姐,你看這小伙子多有誠意,你就答應了吧。
孩子們不容易。」
張桂芳轉過頭看著那個老太太,目光像刀子一樣剜過去。
「關你什麼事?
你不知道情況就別插嘴。
他拿什麼養小美?
你替他出錢?」
老太太被噎了一下,嘴巴張了張,搖了搖頭,退回去了。
其他人也不敢再說話了。
劉大勇跪在地上,抬起頭看著張桂芳。
他的眼睛紅了,但沒有哭。
「嬸,錢我會掙。
你給我時間,一年,兩年,我掙夠了三萬塊,我再來娶小美。」
「一年兩年?」
張桂芳冷笑了一聲,「我等不了那麼久。
張磊就在那兒,三萬塊隨時拿得出來。
你拿什麼跟他比?」
陳小美站在旁邊,腿發軟,整個人靠在劉大勇身上。
她用兩隻手拉著劉大勇的胳膊,想把拉他起來,但他太重了,她拉不動。
「大勇,你起來。
你別求她了。
她不會答應的。」
劉大勇沒有起來。
他把陳小美的手從自己胳膊上輕輕拿開,又磕了一個頭。
額頭磕在水泥地上,咚的一聲,比剛才更重。
「嬸,你讓我做什麼都行。
我給小美寫保證書,我給她掙錢,我什麼都干。
只要你別讓小美嫁給張磊。」
陽光曬著他,他的後背被汗水濕透了,白色的背心上有一大片深色的印子。
他的腦門上沾了灰,灰褐色的,在額頭上糊了一片,有一個地方破了皮,滲出了一點血絲,紅紅的,跟灰混在一起,看著又髒又可憐。
張桂芳看著他腦門上的血絲,嘴角動了一下,但很快就恢復了原來的表情。
她蹲下來,平視著劉大勇的臉,聲音不大,但每個字都像釘子一樣釘進他的心裡。
「劉大勇,我跟你說最後一次。
你要跟小美在一起,拿三萬塊錢來。
少一分都不行。
拿不出來,你就離她遠點。
別再纏著她了。」
「媽!」
陳小美的聲音突然大了起來,大到在嘈雜的車站都顯得刺耳。
她蹲下來,一把抱住了劉大勇。
她把他從地上往上拽,用盡了全身的力氣。
劉大勇被她拽得晃了一下,差點歪倒,膝蓋還在地上,沒有起來。
「大勇,我們走。」
陳小美的眼淚像斷了線的珠子,一顆接一顆地往下掉,砸在劉大勇的肩膀上,砸在他的後背上。
「她們死活跟我無關。
她們要死要活,我管不了了。
以後這輩子,我只有你一個親人。
咱們走。」
劉大勇抬起頭看著她。
她的眼睛裡有淚,有心疼,有一種絕望到了極點之後反而變得堅硬的東西,像鐵被燒紅了之後淬了水,變得又硬又脆。
「小美。」
「走!
現在就走!」
陳小美站起來,使勁拉著他的胳膊,把他從地上拽了起來。
劉大勇站起來的時候腿軟了一下,膝蓋疼得厲害,站不穩,扶住了陳小美才穩住。
陳小美不再看她媽,不再看她爸,不看周圍那些看熱鬧的人。
她拉著劉大勇的手,轉過身,往人群外面走。
她的步子很快,很急,鞋帶鬆了一隻也沒有停下來。
她的眼睛盯著前方,不看兩邊。
張桂芳在後面喊了一聲,「陳小美!你給我站住!」
陳小美沒有回頭。
「你走了就永遠別回來!」
陳小美還是沒有回頭。
她的眼淚在流,但她的步子沒有停,一步比一步快,像是踩在火上。
張桂芳站在原地,看著她的背影越來越遠。
她的嘴巴張了一下,又閉上了,眼淚終於掉下來了。
陳德厚在旁邊撐著拐杖,另一隻手伸過來拉住了張桂芳的胳膊,拉得很緊,怕她倒下去。
他的嘴唇哆嗦著,還是沒有說出一個字。
圍觀的看夠了熱鬧,有人嘆了口氣,有人說了一句「作孽」,有人搖著頭走了。
人群慢慢散開了,車站又恢復了原來的樣子。
陳小美拉著劉大勇走過了人行道,走過了馬路,走到了街對面。
她停下來,大口大口地喘著氣,胸口一起一伏的。
「小美,你還好嗎?」
劉大勇的聲音啞了。
陳小美轉過身看著他,看著他腦門上磕破的皮,看著他膝蓋上褲子的灰,看著他紅紅的眼睛。
她伸出手,摸了摸他額頭上那道破了皮的地方,手指頭沾了一點血。
「疼嗎?」
「不疼。」
「你騙人。」
陳小美的眼淚又掉下來了,但她沒有擦,任眼淚流了滿臉。
「大勇,以後我們誰都不求了。
我們靠自己。
靠自己也能活。」
劉大勇伸出手,把她臉上的一滴淚擦掉了,手指頭在她臉頰上停了一下。
「好。
靠自己。」
兩個人就站在街邊,你看著我,我看著你。
陽光照在兩個人身上,把影子投在地上,挨在一起,長長的一條。
風吹過來,把陳小美的頭髮吹到臉上,劉大勇伸手幫她撥到耳後。
「走吧。」
陳小美握緊了他的手。
「去哪兒?」劉大勇問。
陳小美咬咬牙說。
「先回去。
收拾東西。
咱們走。
離開這兒,越遠越好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