兩個人從車站一路跑回了廠里。
陳小美跑在前面，劉大勇跟在後面，步子又急又大，鞋底踩著水泥路啪啪響。
陳小美的心跳得很快，但不是因為跑，是因為怕，怕她媽追上來，怕張磊不知道什麼時候冒出來，怕好不容易下定的決心又被什麼東西拽回去。
到了宿舍樓下，陳小美停下來，彎著腰喘氣，胸口一起一伏的，汗從額頭上往下淌。
「你在這兒等我，我上去收拾東西，很快。」
「不急，你慢慢收拾。」
劉大勇扶著她的肩膀，讓她直起腰來喘氣，「我就在這兒等你，哪兒也不去。」
陳小美看了他一眼，轉身跑上了樓。
她跑得很快，一步跨三級台階，鞋帶鬆了差點絆倒，扶了一下扶手穩住了，繼續往上跑。
三樓到了。
她推開305的門，沖了進去。
李紅梅正坐在床上織毛衣，看見她滿頭大汗地衝進來，嚇了一跳，毛衣針停在了半空中。
「小美？
你怎麼了？
臉怎麼這麼白？」
趙小梅靠在被垛上看雜誌，從雜誌後面露出半張臉，看了她一眼，也放下了雜誌。
孫麗坐在床邊，手裡拿著一個小鏡子在照，看見陳小美進來，轉過身來，嘴巴張了一下沒說話，大概是被她的臉色嚇著了。
陳小美沒有說話，直接走到自己的床邊，彎腰從床底下拉出那個蛇皮袋，把被子褥子一股腦往裡塞。
被子太大，塞不進去，她又拽出來，疊了兩下，重新塞。
衣服從架子上扯下來，也不疊了，團成一團塞進去。
枕頭塞進去了，床單也扯下來了。
她做這些的時候手在抖，動作又急又亂，拉鏈拉了好幾下才拉上。
「小美，你到底怎麼了？
出什麼事了？」
李紅梅放下毛衣針，站起來走到她面前，「你跟我們說，別一個人扛著。」
陳小美的手停了一下，抬起頭看著李紅梅的臉。
那張圓圓的、和善的臉上全是擔心，眼眶都紅了。
她又看了看趙小梅，趙小梅已經從床上坐起來了，雜誌合上放在枕頭旁邊，眼睛裡有疑惑，也有關切。
孫麗站在旁邊，手裡還拿著鏡子，但已經不照了，看著陳小美，嘴巴抿著，像是想說什麼又不敢說。
陳小美的眼淚一下子就掉下來了。
她不想哭，但眼淚止不住。
她一邊哭一邊把剛才在車站發生的事說了一遍。
說她媽來了，打了她一巴掌，說劉大勇跪下了磕頭了腦門都破了，說她媽要三萬塊，說她決定跟劉大勇走。
她說得斷斷續續的，聲音抖得厲害，話也說不利索，一句還沒說完就哽咽了。
但她還是說完了，把該說的都說了。
李紅梅的眼淚也掉下來了。
她走過來，一把抱住了陳小美。
「好孩子，你受苦了。
你跟大勇走吧，姐支持你。
這樣的父母，不要也罷。
你不能把自己的一輩子搭進去。」
趙小梅也從床上下來了，站在旁邊，沒有抱陳小美，但她伸出手，在陳小美後背上輕輕拍了兩下，拍得很輕，像怕拍疼了她似的。
「小美，有什麼事需要幫忙，你打電話給我們。
我們雖然幫不了大忙，但能幫一點是一點。」
孫麗把小鏡子往床上一扔，走過來拉起陳小美的手，「小美，對不起，我之前不該給你介紹那個網友。
我不知道你經歷了這麼多。
你走了以後，我會想你的。」
三個人的話像三把火，燒在陳小美心裡，把她心裡那些冰一點一點地烤化了。
她擦了擦眼淚，深吸了一口氣，把蛇皮袋的拉鏈拉好，拎起來。
「姐，小梅，孫麗，我走了。
你們保重。」
「你也保重。
到了地方給我們打個電話。」
李紅梅從口袋裡掏出一個小手絹，塞到陳小美手裡，「拿著，路上擦擦眼淚。」
陳小美攥著那個手絹，點了點頭，轉身出了門。
下了樓，劉大勇正站在宿舍樓門口，靠在那棵冬青樹上，眼睛一直盯著樓梯口。
看見她出來，他站直了身子，走過來接過了她手裡的蛇皮袋。
「收拾好了？」
「好了。」
「走吧。」
兩個人剛走了幾步，劉大勇口袋裡的手機響了。
他掏出來看了一眼屏幕，是王倩倩打來的。
按了接聽，把手機貼在耳朵上。
「餵？」
「大勇，你跟小美在哪呢？」
王倩倩的聲音很急，從聽筒里傳出來有點失真，但那種急是實實在在的，像是火燒眉毛了。
劉大勇看了陳小美一眼。
「在廠里。
小美收拾東西，我們準備走。」
「你們快走！
趕緊走！」
王倩倩的聲音大了起來，「小美她媽剛才找我了，問我小美在不在我這兒。
我說不在，她不信，還翻了我屋裡。
沒找到人，她說她要去廠里鬧！」
劉大勇的眉頭皺了一下。
「來就來，我不怕她。
該說的我都說了，該跪的我也跪了。
她來了我也不怕。」
「不是，大勇你聽我說。」
王倩倩的聲音壓低了，但還是聽得出發顫，「她報警了。
說你騙了小美，要把你抓起來。
我也不知道派出所信不信她的話，但這個節骨眼上，你們別跟她硬碰硬。
碰上了說不清楚，萬一真把你抓進去，小美怎麼辦？」
劉大勇的手指頭在手機殼上收緊了一點。
他看了看陳小美的臉，陳小美的臉白得像紙，嘴唇上一點血色都沒有，眼睛紅紅的，眼淚還在眼眶裡轉。
她的手指頭在抖，他握緊了她的手，但她還是在抖。
「大勇，你們快跑吧。
別讓她碰見你們。」
王倩倩的聲音帶著哭腔，「我不跟你們說了，我得掛了，她還在外面找我呢。
你們快走，越快越好。」
電話掛了。
嘟嘟嘟的聲音從聽筒里傳出來，劉大勇把手機從耳朵上拿下來，攥在手心裡。
陳小美看著他。
「怎麼了？」
「你媽報警了。
說我騙了你。」
陳小美的腿軟了一下，扶住了劉大勇的胳膊。
「報警了？
她憑什麼報警？
你騙我什麼了？」
「別管她憑什麼。
她報了，派出所就會來人。
來了就要問話，問話就要耽誤時間。
咱們沒時間了。」
劉大勇把手機塞回口袋，拎起蛇皮袋，另一隻手拉著陳小美。
「走，先離開這兒。
找個地方躲一躲，等風頭過了再說。」
陳小美被他拉著往前走，步子邁得很大，幾乎是小跑。
她的腦子很亂，亂得像被人倒進了一桶漿糊。
她媽真的報警了。
她媽不僅要以死相逼，還要把劉大勇送進派出所。
她不知道派出所的人來了會不會真的抓劉大勇，但她知道她不能讓劉大勇再被關進去了。
他已經進去過一次了，不能再有第二次。
兩個人跑過了廠區，跑過了傳達室，跑出了廠門。
老劉頭從窗戶里探出頭來，想問一句，看見兩個人的臉色，又把頭縮回去了。
廠門口的大路上空蕩蕩的，陽光白晃晃地照著，曬得地上的灰都發白了。
陳小美沒了主意，扭頭問道。
「大勇，我們去哪兒？」
劉大勇說。
「買車票。
咱們走，越遠越好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