劉大勇拉著陳小美從廠里跑出來,在路邊攔了一輛麵包車。
司機是個中年人,問去哪兒,劉大勇說去車站。
車子發動了,陳小美靠在座椅上,喘著氣,心跳還沒平下來。
她回頭看了一眼廠門口的方向,越來越遠,越來越小,最後拐了個彎,看不見了。
到了車站,劉大勇讓陳小美在門口等著,自己跑去買票。
售票窗口排著長隊,他擠到前面,跟前面的人說了句好話,插了個隊。
買了兩張去隔壁市區的票,十六塊錢一張。
他攥著票跑回來,氣喘吁吁的,把票遞給陳小美一張。
「一個小時後發車。」
陳小美接過票,看了一眼,上面印著目的地和時間。
劉大勇拉著她走到候車廳,找了個人少的地方坐下來。
候車廳里人不多,稀稀拉拉的,有人在打瞌睡,有人在吃泡麵,泡麵的味道混著煙味,悶悶的,不太好聞。
電風扇在頭頂上轉著,吱呀吱呀的,風不大,吹不動什麼。
陳小美把頭靠在劉大勇的懷裡,聽著他的心跳。
咚,咚,咚,一下一下的,穩得像一座山。
「大勇。」
「嗯。」
「我感覺跟做夢一樣。」
劉大勇低下頭,下巴擱在她頭頂上。「不是做夢。」
「真的不是做夢?」陳小美伸出手,在他大腿上掐了一下。
劉大勇嘶了一聲,「疼。」
「那就不是做夢。」陳小美笑了,笑著笑著眼眶紅了,「大勇,以後我再也不要跟你分開了。」
「肯定不會分開了。」劉大勇的手在她肩膀上輕輕拍著,「以後不管發生什麼事,咱們都要一直在一起。」
「不管發生什麼事?」陳小美抬起頭看著他的臉。
「不管發生什麼事。」劉大勇看著她的眼睛,聲音不大,但很定。
陳小美點了點頭,把臉埋回他胸口。
兩個人就這麼靠著,等著車。
候車廳的廣播響了幾次,播的都是別的車次,不是他們的。
等了一個小時,廣播終於響了。
「請前往鄰市的旅客到檢票口檢票。」
劉大勇拎起蛇皮袋,拉著陳小美去排隊,檢了票,上了車。
車是那種老式的大巴車,綠色的,車身沾滿了泥。
座位是硬座的,坐上去硌屁股,座套上印著GG,是一家化肥廠的,字跡都磨沒了。
劉大勇讓陳小美坐在靠窗的位置,自己坐在她旁邊。
他把蛇皮袋塞在腳下,又把陳小美的手握在手心裡。
車子發動了,發動機嗡嗡響,震得窗戶都在抖。
車子慢慢駛出了車站,拐上了大路。
陳小美看著窗外,看著那些熟悉的房子、店鋪、楊樹一棵一棵地往後退。
她看見了她常去的那家早餐鋪子,捲簾門拉著,關了。
看見了那家紅燈籠旅店,兩個燈籠在風裡晃著,一個亮一個不亮。
每一樣東西都在往後退,越來越小,最後變成了一個小小的點,消失在了灰濛濛的天際線上。
陳小美在心裡跟自己說:別了,這個地方。
她在這裡住了快一年,在這裡認識了劉大勇,在這裡哭過、笑過、疼過、怕過。
現在她要走了,也許再也不回來了。
她的眼眶熱了一下,但沒有哭。
她在心裡對自己說:這一次,只考慮自己的心情,不再管別人了。
她要把那些亂七八糟的事都扔在這條路上,扔在那些往後退的楊樹後面,扔在那個回不去的車站裡。
她要跟劉大勇好好的,好好地過日子,好好地活。
劉大勇伸出手,摟住了她的肩膀,把她往自己那邊攏了攏。
「累不累?睡一會兒吧,到了我叫你。」
「不累。」陳小美搖了搖頭,但還是把頭靠在了他肩膀上。
她不想睡,她怕一睜眼發現這一切都是夢。
她要把這一分一秒都記住,記住他摟著她的溫度,記住車子顛簸的節奏,記住窗外那些一閃而過的風景。
車子開了一個多小時,在一個陌生的車站停了下來。
陳小美從車窗往外看,全是沒見過的房子、沒見過的招牌、沒見過的馬路。
這裡的一切都是新的,沒有人認識她,沒有人知道她的過去。
她可以重新開始。
劉大勇拎著蛇皮袋,拉著她下了車。
出站口不大,人也不多,有幾個騎摩托車的在拉客,喊著「去哪兒去哪兒」。
陽光比那邊大,曬得人睜不開眼。
陳小美眯著眼睛,跟著劉大勇走出了車站。
「大勇,咱倆要去什麼地方落腳?」
「我在這邊租的一個小院。」劉大勇鬆開她的手,把蛇皮袋換了個手拎著,「就是離市區不太近,有點偏。先湊合住著,等咱倆都找到工作了,再換個好點的地方。」
陳小美點了點頭。「偏點沒事,安靜。」
劉大勇攔了一輛三輪車,跟司機說了個地址。
司機是個老頭,頭髮花白,臉上皺紋很深,看了他們一眼,沒多問,發動了車。
三輪車晃晃悠悠地開了二十多分鐘,越開越偏,從大路拐進小路,從小路拐進土路。
路兩邊全是莊稼地,玉米已經收了,只剩光禿禿的茬子。
遠處有幾排房子,灰磚灰瓦,看著有些年頭了。
三輪車在一扇木門前停了下來。
劉大勇付了錢,拎著蛇皮袋下了車。
陳小美跟著下來,看著那扇木門。
門板上的紅漆已經掉得差不多了,露出發黑的木頭,門環是鐵的,生了一層鏽。
門框上方的牆皮掉了好幾塊,露出裡面的黃泥。
劉大勇推開了門。
院子裡不大,鋪著青磚,磚縫裡長了草,幾棵高高的狗尾巴草在風裡搖著。
靠牆堆著一些雜物,幾根木頭,一個破水缸,水缸里養著幾棵蔥。
正對著門是三間平房,左邊是灶房,右邊是雜物間,中間是堂屋。
窗戶上的玻璃有兩塊碎了,用報紙糊著。
劉大勇拉著陳小美往裡走。
「地方有點破,你先將就住。等咱倆安頓下來了,我再好好收拾。」
「沒事。」陳小美看著這個院子,比她想像的要破舊得多,但她的心裡沒有嫌棄,只有一種說不清的踏實。
這是劉大勇租的地方,是她和他以後一起住的地方,破點舊點沒關係,只要兩個人在一起就夠了。
堂屋的門開著,門帘被風吹起來,又落下去。
一個女人從堂屋裡走出來了。
五十來歲,瘦,個子不高,穿著一件灰藍色的舊棉襖,頭髮花白,挽了一個髻,用黑卡子別著。
臉上的皺紋很深,顴骨高高的,眼窩凹下去了,眼睛不大但很有神,看著人的時候目光直直的,不帶笑。
劉大勇的母親,劉桂蘭。
她看見劉大勇,嘴唇動了一下,沒說話。
又看見陳小美,目光從她臉上掃到腳上,又從腳上掃回臉上。
那個目光不是看客人,是看一樣東西,一樣她不想要的、但被人硬塞到手邊的東西。
她在圍裙上擦了擦手,轉過身,掀開門帘,進了堂屋。
門帘落下來,晃了幾下,不動了。
她從頭到尾一個字都沒有說。
陳小美站在原地,手還拎著蛇皮袋的一角,手指頭攥著袋子上的繩子。
院子裡很安靜,安靜得能聽見風吹過狗尾巴草的沙沙聲。
她的臉上火辣辣的,不是熱的,是尷尬的。
她看了看劉大勇,劉大勇的臉上有一種複雜的表情,有無奈,有心疼,還有一種說不出來的愧疚。
「大勇,你媽是不是不喜歡我?」陳小美的聲音很小,小到差點被風吹散。
「她就是那個脾氣。不是針對你。」劉大勇伸出手,把她手裡的蛇皮袋接過去,「走吧,先進屋。」
陳小美跟著他走進了堂屋。
劉桂蘭已經不在堂屋了,灶房那邊傳來鍋鏟的聲音,叮叮噹噹的,像是在炒菜,又像是在拿鍋鏟撒氣。
陳小美站在堂屋中間,看著這個陌生的屋子。
屋子不大,一張方桌,幾把椅子,牆上貼著一張年畫,是胖娃娃抱鯉魚的,紙邊捲起來了,顏色也褪了。
桌上放著一個暖水壺和幾個搪瓷缸子,缸子上的紅字磨得看不清了。
劉大勇把蛇皮袋放在牆角,從灶房找了塊抹布,把椅子擦了擦,讓陳小美坐下。
陳小美沒有坐,她站在那兒,聽著灶房裡的鍋鏟聲,心裡像壓了一塊石頭。
她知道,劉大勇他媽不喜歡她,從看她的第一眼就不喜歡。
也許以後也不會喜歡。
她不知道該怎麼辦,她只知道她已經沒有退路了。
她不能回去,也不想回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