劉大勇拉著陳小美進了堂屋西邊的房間。
房間不大,一張床,一個衣櫃,一張桌子,桌上擺著一面小鏡子和一把梳子。
窗簾是碎花的,洗得發白了,透進來的光柔柔的,照在床單上。
床單是藍白格子的,疊得整整齊齊。
「你先坐,別站著。」
劉大勇把椅子拉過來,讓陳小美坐下。
陳小美沒有坐,站在床邊,手垂在身側,攥著褲子的邊。
劉大勇走過來,雙手捧住她的臉,讓她看著自己的眼睛。
「小美,別怕。
我媽就是那個脾氣,不是沖你。」
「我知道。」
陳小美點了點頭,嘴角動了一下,想笑沒笑出來。
「她這個人嘴硬心軟,等時間長了,她就知道你好了。」
劉大勇用手指頭在她臉頰上輕輕蹭了一下,「你不用擔心。」
陳小美又點了點頭。
「大勇,我真的沒事。」
她的嘴上說沒事,心裡卻像壓了一塊石頭,沉甸甸的,喘氣都不順當。
她見過劉桂芳看她的那個眼神,那不是「嘴硬心軟」的人會有的眼神,那是一道牆,又高又厚,她不知道要爬多久才能爬過去,也許永遠都爬不過去。
劉大勇把蛇皮袋打開,幫她把衣服拿出來疊好,放進衣櫃裡。
衣櫃裡空空的,只有兩件劉大勇的衣服,一件灰藍色的工服,一件舊毛衣,都疊得整整齊齊。
陳小美把自己的衣服放進去,貼著劉大勇的衣服,肩並肩地掛著。
她看著那兩件挨在一起的衣服,心裡軟了一下,石頭還在,但沒那麼沉了。
灶房裡的鍋鏟聲停了,劉桂芳的聲音從灶房傳過來,冷冷的,不帶感情。
「吃飯了。」
劉大勇拉著陳小美去了灶房。
灶房不大,一張小方桌,三把椅子。
桌上擺著三碗米飯,一盤炒青菜,一碗燉豆腐,一碟鹹菜。
菜不多,分量也不大,三個人吃勉強夠。
劉桂芳已經坐下了,沒有等他們,自己端起碗吃了一口。
陳小美走過去,在劉桂芳對面坐下來。
劉大勇坐在中間。
「媽,這是小美。
我跟你說過的。」
劉大勇的聲音不大,帶著一點小心翼翼。
劉桂芳沒有抬頭,筷子夾了一塊豆腐放進嘴裡,嚼了兩下咽下去了。
「嗯。」
一個字的「嗯」,沒有看陳小美,沒有說「你好」,沒有說「坐下吃吧」,什麼都沒有。
陳小美的手指頭在膝蓋上攥了一下,拿起筷子,夾了一根青菜放進嘴裡。
青菜炒得有點糊了,發苦,她嚼了兩下咽下去了,沒有吭聲。
「媽,小美幹活可好了,在廠里鎖邊拿過獎。」
劉大勇又找話題。
劉桂芳端起碗喝了一口湯,把碗放下。
「嗯。」
「小美做飯也好吃,改天讓她做一頓你嘗嘗。」
「嗯。」
不管劉大勇說什麼,劉桂芳都是「嗯」,不抬頭,不看人,不接話。
那個「嗯」不是答應,是敷衍,像是在說「我聽見了,但我不想理你」。
陳小美低著頭,一口一口地吃著飯,不敢抬頭,不敢看劉桂芳的臉。
她把那碗飯吃完了,把菜也吃完了,把碗筷輕輕地放在桌上,沒有發出聲音。
劉大勇也吃完了,放下碗筷。
劉桂芳最後一個吃完,把碗筷往桌上一推,站起來走了。
她走到灶台邊,開始刷鍋,水龍頭的聲音嘩嘩的,鍋鏟刮著鐵鍋,刺啦刺啦的。
「媽,碗我來洗。」
劉大勇站起來。
「不用。」
劉桂芳頭都沒回。
陳小美也站起來了,走到灶台邊,從劉桂芳手裡接過鍋鏟。
「嬸,我來洗吧。
你歇著。」
劉桂芳的手停了一下,看了看陳小美,目光在她臉上停了一秒鐘,把手縮回去了。
她沒有說謝謝,沒有說麻煩你了,什麼話都沒有說,轉過身,出了灶房,進了堂屋。
門帘在她身後落下來,晃了幾下。
陳小美站在灶台前,手裡拿著鍋鏟,水池裡的水還在流,嘩嘩的。
她把水關了,開始洗碗。
碗不多,三個碗,三個盤子,幾雙筷子,很快就洗完了。
她用抹布把碗擦乾,放進碗櫃裡,又把灶台擦了一遍,把桌上的抹布洗了晾在繩子上。
劉大勇一直站在灶房門口看著她。
等她做完了,他走過來,拉了拉她的手。
「走吧,回屋。」
兩個人回了西邊的房間。
劉大勇把門關上了,門是木頭的,關不嚴,門縫裡透進來一線光。
「大勇,明天咱們去找工作吧。」
陳小美坐在床沿上,「不能閒著,閒著我心裡不踏實。」
「我也是這麼想的。」
劉大勇在她旁邊坐下來,「這邊的廠子也不少,明天咱倆出去轉轉,看有沒有適合你乾的活。
最好是找一個廠,咱倆在一起,互相有個照應。」
陳小美點了點頭。
「行。」
兩個人又聊了一會兒,聊這邊有幾個廠子,聊哪個廠子可能招人,聊住在鎮上還是住在廠里划算。
聊著聊著,聲音慢慢小了,困意上來了。
劉大勇去灶房打了盆水,兩個人洗了臉,洗了腳。
陳小美把水倒了,把盆放好,回到屋裡。
劉大勇已經把被子鋪開了,枕頭並排放著,兩個,白枕套,乾乾淨淨的。
陳小美脫了外套,鑽進被窩。
被子是棉花的,沉甸甸的,壓在身上,暖和。
劉大勇關了燈,在她旁邊躺下來。
被子底下,兩個人的手碰在了一起。
劉大勇的手指頭扣進了她的指縫裡,握住了她的手。
「小美。」
「嗯。」
「我覺得跟做夢一樣。」
劉大勇的聲音在黑暗中低低的,「我真的能跟你睡在一起了。」
陳小美沒有說話,把臉往他那邊靠了靠。
他的呼吸噴在她臉上,熱乎乎的,帶著牙膏的薄荷味。
劉大勇翻了個身,把陳小美摟進了懷裡。
他的手從她腰上慢慢往上移,嘴唇貼上了她的耳朵。
「我想你了。」
聲音很低,低得像是從喉嚨里滾出來的。
陳小美閉上了眼睛。
他的手在她身上慢慢遊走,指尖帶著薄繭,蹭著她的皮膚,麻麻的,痒痒的。
她的呼吸重了,手攥著他後背的衣服,攥得緊緊的。
兩個人糾纏在了一起,被子被蹬到了床腳,床板響了一聲,很輕。
劉大勇把陳小美壓在身下,嘴唇從她脖子一路往下,陳小美咬著嘴唇,不敢出聲。
「小美,我想你想得不行。」
他的聲音悶在她的肩窩裡。
她伸出手,摟住了他的脖子,手指頭插進他的頭髮里,把他的頭往下拉了拉。
床板又響了一聲,比剛才重了一點。
就在這時,隔壁傳來劉桂芳的聲音,隔著薄薄的一面牆,聽得清清楚楚。
「幾點了?
不害臊!
趕緊睡覺!」
聲音不大,但在安靜的夜裡格外刺耳。
劉大勇的動作停住了,整個人僵在那裡。
陳小美也僵住了,臉一下子燒起來,從脖子燒到耳朵根,燒得發燙。
她捂住了臉,不敢出聲,連呼吸都屏住了。
劉大勇慢慢從她身上翻下來,躺在旁邊,大口大口地喘著氣。
兩個人在黑暗中躺著,誰都不敢動。
過了好一會兒,陳小美在被窩裡伸出手,摸了摸他的臉。
他的臉是燙的。
她把手縮回去了。
「別弄了,睡了。」
她說,聲音很小,小到幾乎聽不見。
「嗯。」
劉大勇應了一聲,聲音也小,帶著一種說不出的憋屈。
兩個人規規矩矩地躺著,中間隔了一拳的距離。
被子重新拉上來,蓋到下巴,兩個人誰都不敢再動,連翻身都輕手輕腳的怕弄出聲音。
過了很久,久到窗外的月亮都移到了另一邊,陳小美才迷迷糊糊地睡著了。
第二天早上,陳小美起得很早。
她洗了臉,換了件乾淨的衣服,跟劉大勇出了門。
劉桂芳還沒有起,灶房裡冷鍋冷灶的,昨晚的碗筷還晾在繩子上。
兩個人沿著土路走到鎮上,從鎮東頭走到鎮西頭。
這邊的廠子比那邊多,做衣服的、做鞋的、做塑料製品的,一家挨著一家。
兩個人一家一家地問,這裡招不招人,那裡要不要鎖邊工。
有的廠門口貼了招工啟事,有的廠門口什麼都沒有,問進去,門衛擺擺手說不要。
快到中午的時候,太陽曬得人發暈。
陳小美和劉大勇蹲在一個廠門口的樹蔭底下,一人喝了一碗路邊攤的綠豆湯。
劉大勇的手機響了,他從口袋裡掏出來,看了一眼屏幕,是王倩倩打來的。
「喂,倩倩姐?」
電話那頭王倩倩的聲音很急,急得像是腳底下踩著了火。
「大勇,小美在你旁邊嗎?」
「在。」
「你把電話給她。」
劉大勇把手機遞給陳小美。
「倩倩姐的。」
陳小美接過手機,貼在耳朵上。
「表姐?」
「小美,你媽出事了。」
王倩倩的聲音從聽筒里傳出來,帶著哭腔,又急又怕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