陳小美的手指頭一下子攥緊了手機。
心像是被什麼東西猛地撞了一下,撞得她整個人都晃了一下。
她咬著嘴唇,聲音發顫。
「怎麼了?我媽怎麼了?」
劉大勇在旁邊也急了,湊過來問了一句。
「倩倩姐,嬸怎麼了?」
王倩倩在電話那頭深吸了一口氣,像是在壓著哭腔。
「你媽知道你們跑了,非要去追你們,說要找你們回來。」
「她一個人跑出廠門口,往車站的方向跑,過馬路的時候沒看車……被一輛摩托車給碰了。」
陳小美的腿軟了一下,蹲了下去。
「不過好在問題不太大。」
王倩倩趕緊補了一句,「就是胳膊骨折了,打了石膏,醫生說養幾個月就好了。」
陳小美的眼淚在眼眶裡打轉,但沒有掉下來。
「沒有生命危險,你別太擔心。」
王倩倩的聲音軟下來了,「她跟你爸都沒錢,也沒地方住。我暫時讓他倆住在我隔壁了,就是你跟劉大勇以前住的那間房。」
陳小美的眼淚終於掉下來了,無聲地流。
「房租我也交了一個月的。你先別急,我就是把這件事跟你說一聲。」
陳小美蹲在地上,不知道該說什麼。
嗓子堵得厲害,一個字都擠不出來。
她恨她媽,恨她逼她,恨她要錢不要人。
但聽到她出事了,聽到她胳膊骨折了,她的心還是會疼。
那是她媽。
不管她做了什麼,她身上流著她的血。
劉大勇從陳小美手裡拿過手機,貼在耳朵上。
「倩倩姐,謝謝你。謝謝你幫我們照顧嬸。」
「謝什麼,她也是我嬸。」
「我跟小美商量一下,晚點再給你打電話。」
「行。你們別太急,這邊有我。」
劉大勇掛了電話,把手機塞回口袋。
他蹲下來,看著陳小美的臉。
陳小美的臉上全是淚,眼睛紅紅的,鼻子紅紅的。
她蹲在地上,兩隻手抱著膝蓋,整個人縮成了一團。
「小美。」
劉大勇伸出手,把她臉上的淚擦了一下。
「你聽到了,你媽沒事。就是胳膊骨折了,養養就好了。」
陳小美點了點頭,沒有說話。
「那我們要不要回去看看?」
劉大勇的聲音很輕,像是在試探。
陳小美猛地抬起頭,看著他的眼睛。
「不回去。」
她的聲音不大,但很硬。
「大勇,我不回去。」
她站起來,擦了擦眼淚,深吸了一口氣。
「她們把我當搖錢樹,不是把我當女兒。我要是回去了,她好了以後還是會逼我,還是會找你要錢。」
她的聲音在抖,但每個字都說得很用力。
「我說了,她們的死活我都不管了。我要重新開始,跟你好好生活。」
劉大勇看著她,眼眶紅了。
他伸出手,把她拉進了懷裡。
抱得很緊,緊到她的臉貼著他的胸口,能聽見他的心跳。
「小美,謝謝你。」
「謝我什麼?」
「謝謝你選了我。」
陳小美把臉埋在他的肩窩裡,眼淚又流出來了,但這次的淚跟剛才不一樣。
剛才的淚是心疼,是放不下。
這次的淚是釋然,是終於想通了。
她不要回去了。
那個家,那個把她當東西賣的家,她不回去了。
她要有自己的生活,自己的日子,自己愛的人。
「小美,我好好對你。」
劉大勇的聲音悶悶的,從頭頂上傳下來。
「咱們先繼續找工作,掙了錢,我也有臉去跟你媽提親。」
陳小美從他懷裡退出來,擦了擦臉。
「提親?你還要去提親?」
「要。不管她怎麼對我,她是你媽。我要娶你,就要光明正大地娶。等我攢夠三萬塊,我就去提親。她答應了更好,不答應我也娶。」
陳小美看著他的臉,看著那個腦門上的痂還沒掉完的男人,心裡像是有一團火在燒,燒得她整個人都暖了。
兩個人又在樹蔭下蹲了一會兒,等著太陽不那麼毒了,才站起來。
「走,先吃飯。」
劉大勇拉著她,在路邊找了一家麵館。
兩個人一人要了一碗麵條,清湯麵,上面飄著幾片蔥花。
陳小美拿起筷子,一口一口地吃。
麵條是熱的,湯是鮮的,吃下去胃裡暖洋洋的。
她把這碗面吃完了,連湯都喝了。
「吃飽了?」
「吃飽了。」
「走,下午繼續找工作。」
兩個人沿著街邊繼續走。
走到下午兩點多的時候,看見了一家紡織廠。
門口貼著一張紅紙,上面寫著「招工啟事」四個字,毛筆寫的,字跡有點潦草。
兩個人走近了看,上面寫著招修機工、擋車工、質檢員,人數不限,有經驗者優先。
劉大勇眼睛亮了一下。
「修機工,我合適。」
陳小美也看到了,「擋車工」三個字下面寫著「有縫紉經驗者優先」。
「鎖邊算縫紉經驗吧?」
「算。」
兩個人推開門衛室的門,問了一下。
門衛是個老頭,戴著老花鏡,看了他們一眼,指了指裡面。
「往裡走,第二排房子,人事科。」
兩個人走進去,找到了人事科。
辦公室不大,一張桌子,一把椅子,一個文件櫃。
一個四十來歲的女人坐在桌子後面,燙著捲髮,穿著一件深藍色的工服,胸前別著一個廠牌。
她抬起頭看著兩個人,目光從劉大勇移到陳小美,又從陳小美移回劉大勇。
「你們倆是一起的?」
「對,我們倆。」劉大勇站在前面,「我干修機,她會鎖邊。」
女人從抽屜里拿出兩張表格,推到他們面前。
「填一下。」
兩個人趴在桌子上填了表。
姓名,年齡,籍貫,工作經驗。
陳小美在「工作經驗」那一欄寫了「服裝廠鎖邊一年」。
劉大勇寫了「搬運工、修自行車、流水線工人」。
女人看完表格,點了點頭。
「修機我們缺人,你明天就能來上班。」
她又看了看陳小美的表格。
「鎖邊的活我們也有,你也明天來。」
陳小美鬆了一口氣。
「不過。」女人從抽屜里又拿出兩張收據,放在桌上。
「每人要交三百塊錢的押金。干滿三個月退。」
劉大勇愣了一下。
「押金?」
「對。廠里的規定,新來的都要交。」
陳小美的手指頭在膝蓋上攥了一下。
三百塊,兩個人就是六百塊。
她口袋裡還有不到一百塊。
劉大勇摸了摸口袋,臉上露出了一絲為難的表情。
他看了看陳小美,陳小美看著他。
兩個人誰都沒有說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