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收拾了一整天。
說是收拾,其實沒啥好收拾的。
幾件換洗衣服,一雙新布鞋——翠花給我納的那雙,一直沒捨得穿,壓在箱子底下。
還有那六千五百塊錢,文明戶的五千,王老五給的兩千,我娘拿走了五百,剩四千五?
不對,文明戶的五千,給我娘五百,剩四千五。王老五給的兩千,我沒動。
加一起六千五——不對,四千五加兩千,六千五。
操,我這腦子,算了好幾遍才算清楚。
不管了,反正夠花一陣子了。
我還把老王那張紙條翻出來了——「今晚,還來。王。」
疊得方方正正的,壓在枕頭底下。本來想燒了,想了想又沒捨得。
留個念想吧,萬一哪天想起來了,還能看看。
下午,阿珍來了。她一進門就看見炕上攤了一堆東西,愣住了。
「你要幹啥?」
「走。」
「走?去哪兒?」
「不知道。先出去再說。」
她站在那兒,嘴巴張著,半天沒合上。
「你真走?」
「真走。」
「王老五呢?你不要了?」
「他早走了。他有他的日子,我有我的日子。」
阿珍坐在炕沿上,眼圈紅了。
「你走了,我咋辦?」
我看著她,心裡忽然有點酸。
三年了,在這個破村子裡,真心對我好的,也就阿珍一個人。
翠花對我也好,可她自顧不暇。
老王對我也好,可他那個人,悶葫蘆一個,心裡有事不往外說。
只有阿珍,嘴碎,愛八卦,可她是真心實意地對我好。
「你也走唄。」我說。
「我走哪兒去?我娘家沒人了,我男人也死了。我走了,連個落腳的地方都沒有。」
我沒說話。她說得對。
她不像我,我至少還有王老五——不對,王老五不算啥。
我至少還有老王,還有阿珍,還有翠花。
她啥都沒有——不對,她也偷男人。只是我還不知道那個或者那些男人是誰。
「我會回來看你的。」我說。
「你騙鬼呢。出去了就不會回來了。」
我被她說得有點心虛。因為她說得對,出去了,可能真就不回來了。
她從口袋裡掏出一雙鞋墊,塞到我手裡。
是新的,花樣比翠花納的還好看,葉子是葉子,花瓣是花瓣,針腳密得跟機器扎的似的。
「我給你納的。路上穿。」
我看著那雙鞋墊,鼻子一酸,差點沒忍住。
「你啥時候納的?」
「納了好幾天,手指頭扎了好幾個眼。」
我拉著她的手看,手指頭上確實有幾個針眼,有的還沒好利索。
「你這人,真傻。」
「你才傻。」她罵了一句,眼淚掉下來了。
我沒忍住,也哭了。
兩個女人坐在炕沿上,哭得跟傻子似的。
晚上,老王來了。這回沒翻窗,走的大門。
他背著一個蛇皮袋子,鼓鼓囊囊的,像是把家當全裝進去了。
「收拾好了?」他問。
「收拾好了。」
「明兒一早走。趁天沒亮,省得被人看見。」
「嗯。」
他坐在凳子上,從兜里摸出一根煙,點上。
「你公公那邊,我去說過了。」
我心裡一緊。
「你說啥了?」
「我說我要走了。他問我去哪兒,我說不知道。他說,『帶上阿蓮。』」
「他說的?」
「他說的。」
我坐在炕沿上,半天沒說話。
公公知道我要走。他知道了,沒攔,還讓老王帶上我。
他這是什麼意思?是良心發現了,還是覺得我走了省心?
「他還說啥了?」
「他說,『王家的香火斷了,我對不起祖宗。阿蓮是個好孩子,別讓她在村里爛掉。』」
我鼻子又酸了。
操,今天怎麼老是想哭。
第二天,天還沒亮,我和老王就出發了。
沒走村口那條大路,走的後山小路。
老王說,走大路被人看見,嘴雜,傳到王軍耳朵里不好。
月亮還沒下去,灰濛濛的。我跟在他後面,深一腳淺一腳地走。
他走得不快,故意等我。走了大概一袋煙的功夫,到了山頂。
我回頭看了一眼村子。
黑黢黢的,幾盞燈亮著,像螢火蟲趴在地上。
老孫頭的磚窯看不見了,那棵老槐樹也看不清了,我家那扇窗戶也找不著了。
花椒樹的味道也沒了。
「走吧。」老王在前面喊了一聲。
我轉過頭,跟著他走了。
翻過這座山,就是另一個世界了。
這個世界裡沒有花椒樹,沒有王軍,沒有老孫頭,沒有公公的秘密。
有沒有老王,我不知道。他走到哪兒,我走到哪兒。
走散了,就散了。走不散,就湊合過。
眼看就要天亮了,路越來越寬,快走出大山了,老王又把我按在一棵樹後面。
我兩一起晃樹,是對大山的告別,也是新生活的開始。
太陽快出來的時候,我們到了鎮上。老王去買了車票,兩張,去南方的。
「你真跟我走?」他在售票窗口前面問我。
「廢話。票都買了,還能退了?」
他笑了。我也笑了。
車來了,是那種老式的大巴車,灰撲撲的,排氣管突突突地響。
老王先上去了,我跟在後面。車上人不多,我們找了後排兩個位子坐下。
車子開了。
窗外的風景往後退,鎮子、田埂、電線桿子。老王靠著窗戶,閉上了眼睛。
我坐在他旁邊,看著窗外。
太陽出來了,照在田野上,黃澄澄的。
我忽然想起阿珍說的話——「出去了就不會回來了。」
也許吧。也許不會回來了。
也許有一天會回來。
誰知道呢。
車子開了三個多小時,到了一個我從沒聽說過的鎮子。
老王下車買了兩個包子,遞給我一個。我咬了一口,是肉的,燙得我直哈氣。
「咱們去哪兒?」我問。
「先去我表弟那兒。他在城裡開了個小飯館,缺人手。咱倆先去幫忙,站穩了再說。」
我點了點頭,車子又開了。
我靠著窗戶,迷迷糊糊睡著了。夢裡全是花椒樹,嘩嘩地響。
忽然,有人推了我一把。我睜開眼,是老王。
「到了。」
我往窗外一看——高樓,馬路,紅綠燈,滿大街的人。
操,這就是城裡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