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趴在窗戶上往外看,「天呢?」
老王在旁邊閉著眼睛,沒搭理我。
「老王,天呢?」
「被樓擋住了。」他連眼都沒睜。
「那太陽呢?」
「也在樓後面。」
我盯著窗外看了半天,越看越覺得憋得慌。
在村裡的時候,抬頭就是天,低頭就是地,雖然窮,但敞亮。
這兒倒好,抬頭是樓,低頭是馬路,連口新鮮空氣都搶不到——
滿大街的汽車屁股冒煙,嗆得我直咳嗽。
大巴在一個破破爛爛的車站停下了。我拎著蛇皮袋子下車,老王跟在後面。
車站門口亂鬨鬨的,有人拉客住店,有人拉客吃飯,還有人拿著小卡片往你手裡塞。
我接過一張看了一眼,上面印著光膀子女人,趕緊扔了。
「老王,這地方有正經人嗎?」
「有,不多。」
他領著我穿過人群,往一條小巷子裡走。
巷子兩邊全是小飯館,油煙味嗆鼻子。地上黑糊糊的,油漬積了厚厚一層,踩上去粘腳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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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在村里踩過泥、踩過糞、踩過碎磚頭,就是沒踩過這種黏糊糊的地。
每走一步都像是踩在豬油上,生怕摔了。
老王在一家小飯館門口停下了。門頭上掛著一塊褪色的招牌——「老王家飯館」。
「你表弟開的?」
「嗯。」
「他也姓王?」
「廢話,我表弟不姓王姓啥?」
我盯著那塊招牌看了半天,「老王家飯館」——在村里待了三年,我對「王家」這兩個字過敏。
可來都來了,總不能扭頭回去。
飯館裡頭不大,擺了五六張桌子,這會兒不是飯點,沒客人。
一個矮胖男人從後廚走出來,繫著圍裙,手上還有麵粉。
他看見老王,笑了,露出一口黃牙。
「哥,來了?」
「來了。」老王拍了拍他的肩膀,指著我說,「這是阿蓮。」
矮胖男人看著我,點了點頭:「嫂子好。」
我愣了一下,「嫂子」?誰是他嫂子?
我跟老王又不是兩口子。我張嘴想說「別亂叫」,可話到嘴邊又咽回去了。
算了,叫就叫吧,也不掉塊肉,再說了咱是寄人籬下。
「叫我阿蓮就行。」我說。
「行,阿蓮嫂子。」
操。
飯館後面有個小院子,院子裡搭了一間鐵皮房,裡面放了兩張上下鋪。
老王表弟說,這就是住處,工人房,做飯的、洗碗的、端盤子的都住這兒。
「還有別人?」我問。
「還有一個洗碗的阿姨,住對面。這邊你們倆住。」
兩張上下鋪,一張堆滿了雜物,另一張空著。上鋪放行李,下鋪睡人。我跟老王,就睡那張下鋪?
我看了老王一眼,他臉上沒啥表情。行吧,又不是沒睡過。
在村里睡一張炕,在城裡睡一張床,沒啥區別。
晚上,飯館忙起來了。老王表弟掌勺,老王打下手,我端盤子。
我不是沒幹過活,在村里伺候雞、伺候地、伺候王老五,啥活沒幹過?
可端盤子這事兒,跟我想的不一樣。
第一桌客人,四個人,兩男兩女。我把菜端上去,放桌子上的時候,一個女的皺了一下眉頭。
「你這指甲……」
我低頭一看,指甲縫裡有黑泥。在村里挖地、拔草、餵雞,指甲縫從來沒幹淨過。
我臉一下子紅了,把手縮回來。
「對不起啊,我回頭剪剪。」
那女的沒再說話,但她旁邊的男的笑了。
不是笑話我,是那種——我說不上來,就是笑得我不舒服。
我端著托盤迴後廚,把手伸進水盆里使勁搓。
搓了半天,指甲縫裡的黑泥還是搓不掉。老王走過來,看了我一眼。
「明天給你買把剪子。」
「嗯。」
端了三天盤子,我就跟老闆娘吵了一架。
她這人,嘴碎,愛挑刺,跟村里那些碎嘴老娘們兒一個德性。
說我端盤子姿勢不對,說我穿得太土,說我頭髮該洗了。
我忍了三天,第四天忍不了了。
「嫂子,你跟我說實話,你是嫌我幹活不行,還是嫌我這個人不行?」
她愣住了,沒想到我會直接問。
「你要是嫌我幹活不行,你說哪兒不行,我改。
你要是嫌我這個人不行,那我沒辦法,我就這樣,改不了。」
她張了張嘴,想說什麼又咽回去了。
老王表弟在旁邊打圓場:「行了行了,都少說兩句。」
我沒少說。
我看著老闆娘的臉,加了一句:「我在村里伺候了一群光棍,還伺候不了你這幾張桌子?你要是看我不順眼,你直說,我走。」
老闆娘沒再說話了。從那以後,她再也沒挑過我的刺。
晚上回到鐵皮房,老王躺在上鋪——對,他睡上鋪,我睡下鋪。
他說上下鋪沒啥,又不是沒睡過。我說你睡上鋪,半夜掉下來砸著我。
他說砸不著。我說你輕點翻身,這破床吱吱響。
躺下來以後,我盯著頭頂的上鋪床板,睡不著。
「老王。」
「嗯。」
「你說咱們能在這兒待多久?」
「不知道。待不下去就換個地方。」
「你表弟會不會趕我們走?」
「不會。他缺人手。」
我翻了個身,面朝牆。牆是鐵皮的,外面有人走路都能聽見動靜。
隔壁住的那個洗碗阿姨這會兒才回來,在對面屋裡哼著歌。
「老王。」
「嗯。」
「你有沒有想過,萬一王軍追過來咋辦?」
他沉默了一會兒。
「他不會。他巴不得我們走。我們走了,村里就沒人知道他那些事了。」
我想了想,好像也是。
「那翠花呢?翠花還在村里。」
「翠花有阿珍照顧。阿珍說了,翠花在她那兒住。」
「阿珍寫信來了?」
「嗯。今天收到的。」
「信呢?」
「燒了。」
「你燒了幹啥?」
「看完了就燒了,省得被人看見。」
我翻了個身,面朝上。上鋪的床板有幾道裂縫,從老王那邊裂到我這邊。
「信上還寫啥了?」
老王沉默了一下。
「王軍調到鎮上去了,不在村里了。」
我心裡一松,又一提。調到鎮上去了?
升了?還是平調?
不管了,反正不在村里了,翠花就安全了。
「翠花還是不說話?」
「嗯。但她會在炕上寫字了。阿珍說,她寫了好幾個字,認不全,看著像是『王軍』兩個字。」
我盯著上鋪的裂縫,半天沒說話。
翠花在炕上寫「王軍」。
她還是在怕他。還是恨他。
「老王。」
「嗯。」
「你說明天會下雨嗎?」
他愣了一下,顯然沒想到我會問這個。
「不知道。天氣預報沒說。」
「我在村裡的時候,看天就知道下不下雨。在這兒,天都看不見。」
他沒說話。
「你說,城裡的月亮長啥樣?」
「跟村里一樣。」
「你見過?」
「見過。就是看不見。」
我笑了。他也笑了。
鐵皮房外面,有人走過,腳步聲咚咚咚的。
遠處有狗叫,跟村裡的狗叫不一樣,村裡的狗叫起來凶,城裡的狗叫起來嬌氣,跟撒嬌似的。
我閉上眼睛,想著村裡的月亮。
又圓又大,掛在花椒樹上面,照得院子裡白花花的。
城裡的月亮呢?
會不會也有人半夜翻窗戶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