趙剛的老婆跪在地上，哭得鼻涕一把淚一把。
她穿著一件皺巴巴的棉襖，頭髮亂糟糟的，眼睛腫得跟桃子似的。
走廊里的燈光慘白，照在她臉上，那張臉上的皺紋一道一道的，比阿珍還老。
可她比阿珍年輕，阿珍說過，趙剛的老婆比老王小好幾歲。現在看著，比阿珍還老。
「妹子，我求求你了。他不是故意的。他喝多了。他平時不這樣的。」她的聲音沙啞，跟砂紙磨過似的。
我看著她，沒說話。
「家裡還有孩子，上初中了。他要是進去了，孩子咋辦？我一個人，養不活他。」
我蹲下來，看著她的臉。
「你男人打死了我男人。你讓我原諒他？」
「他不是故意的……」
「不是故意的也是他打死的。」
她張了張嘴，說不出話。眼淚啪嗒啪嗒掉在地上。
趙剛的兒子站在走廊那頭，穿著一身校服，低著頭，不敢過來。
那孩子十三四歲，瘦高個，嘴唇上有一層淡淡的絨毛。他偷偷看了我一眼，又低下頭。
他知道他爸闖禍了，可他不知道咋辦。這種年紀的孩子，天塌下來也輪不到他頂。
我站起來，推開審訊室的門。趙剛坐在裡面，戴著手銬，低著頭。
他聽見動靜，抬起頭，眼睛紅紅的，臉上的淚痕還沒幹。
「阿蓮……」他叫我的名字，聲音發抖。
「趙剛，你跟我說實話。你是故意的，還是失手？」
「失手！真的是失手！我推了他一下，他摔倒了，磕在路牙石上。
我沒想打死他，我就是……我就是氣不過……他搞我老婆。
我戴了那麼多年的綠帽子……那天喝了酒，看見他，沒忍住……」
「你推了他幾下？」
「一下。就一下。」
「他摔倒以後，你幹啥了？」
「我……我跑了。」
「你跑了？你把他打倒在地，頭磕破了，你跑了？」
他低下頭，不說話了。
「你跑了，他躺在地上，沒人管。等有人發現他，已經晚了。你要是沒跑，他可能還有救。」
他的肩膀一聳一聳的，哭出了聲。
「我害怕……我真的害怕……」
我站在那兒，盯著他那張臉。哭得跟個孩子似的。
這人，坐過牢，打過人，可他現在跟個孩子似的在哭。他不是壞人，他是喝了酒干傻事的普通人。
可他幹的事，讓我男人死了。
走廊里，趙剛的老婆還在哭。趙剛的兒子蹲在牆角，抱著頭。一個民警走過來，遞給我一張紙。
「趙剛家屬想跟你私了。這是他們的條件。」
我接過來一看，上面寫著：賠償五十萬，一次性付清。
簽了協議，不追究刑事責任。我把紙折起來，放進口袋裡。
「我考慮考慮。」
回到醫院，阿秀還在走廊里坐著。周強扶著她，兩個人看見我，站起來。
「姐，咋樣了？」阿秀問。
「趙剛的老婆想私了。賠五十萬。」
「你答應了？」
「沒。我說考慮考慮。」
「姐，你別答應。他打死了姐夫，不能放過他。」
我看著阿秀，她的肚子已經很大了，站久了腰疼，扶著周強的胳膊才站穩。
「阿秀，你坐下。別站久了。」
「姐！」
「我知道。你讓我想想。」
我走進停屍房，老王躺在裡面，臉上蓋著白布。
我掀開白布，看著他的臉。那張老臉，還是那樣，褶子一道一道的，眼袋耷拉著。
可他的眼睛閉上了，不會再睜開了。
「老王，我跟你說個事。趙剛的老婆要私了，賠五十萬。
你活著的時候，咱倆攢的錢加起來不到一萬。
五十萬，夠我在村里蓋房子、種地、養老了。
你說過，我要是出事了，你回村。
現在是你出事了，我回村。我聽你的。」
我看著他的臉，眼淚掉下來了。
「可你要是覺得我不該拿這個錢，你就託夢給我。你說不拿，我就不拿。」
我在停屍房裡坐了很久。老王沒託夢給我。
第二天，我去派出所找趙剛的老婆。
「我同意私了。」
她跪在地上，又哭了。「謝謝，謝謝你妹子。」
「別謝。我不是原諒他。我是缺錢。」
我把協議簽了，錢打到了我的卡上。五十萬。我拿著銀行卡，站在派出所門口，風吹過來，冷颼颼的。
趙剛的老婆扶著兒子走了，趙剛被帶走了——私了不是不追究，是但他還要接受行政處罰。
怎麼處理不知道，跟我沒關係了。
阿秀站在我旁邊，拉著我的手。
「姐，你真不怪他？」
「怪。可怪有用？老王回不來了。」
「那你還拿他的錢？」
「不拿白不拿。他打死了我男人，賠錢天經地義。我不拿，他老婆也不會感謝我。拿了，我能過日子。」
阿秀看著我，那眼神里有心疼。
「姐，你變了。」
「變啥了？」
「變現實了。」
「不是現實。是想開了。」我看著遠處灰濛濛的天。
「老王死了，我哭他、想他、恨趙剛，有用？
不如拿錢，回村，好好過日子。」
阿秀的眼淚掉下來了。
「姐，你別走。」
「我不走。我回村。」
「村里沒人照顧你。」
「我自己照顧自己。」
回到出租屋，我開始收拾東西。老王的衣服，疊好放進蛇皮袋子裡。
他的工具，扳手、螺絲刀、千斤頂，裝進另一個袋子。他的照片，從牆上取下來，用布包好。
就這幾樣東西，一個蛇皮袋子裝不完，兩個裝不滿。
一個人活了幾十年，留下的東西就這麼多。
紅姐、小月、小麗來幫忙。紅姐站在門口，看著屋裡亂糟糟的樣子，嘆了口氣。
「真走？」
「真走。」
「洗浴中心的位置給你留著。啥時候想回來，隨時回來。」
「謝謝紅姐。」
小月幫我疊衣服，疊著疊著哭了。小麗沒哭，站在窗前抽菸，一根接一根。
「阿蓮姐，你回村了，我們想你了咋辦？」小月抽抽搭搭的。
「打電話。視頻。又不遠。」
「可你不在身邊。」
我拍了拍她的肩膀。
「哭啥？又不是見不著了。」
小麗把煙掐了，轉過身看著我。
「阿蓮，你以後打算咋辦？」
「種地。養雞。過日子。」
「不結婚了？」
「不找了。老王死了，我也死了。心死了。」
小麗看著我，那眼神里有一種說不清的東西。
「你才多大？二十多歲，心就死了？」
「活著就行。心不心的，無所謂。」
東西收拾好了。阿秀站在門口，挺著大肚子，眼睛紅紅的。
周強扶著她，手裡拎著一袋水果，是給我路上吃的。
「姐，你到了給我打電話。」
「嗯。」
「你一個人，行不行？」
「行。我在村里待了那麼多年，有啥不行的？」
「那你啥時候再回來？」
「想你了就回來。」
我上了大巴，坐在靠窗的位置。車子開了，阿秀、周強、紅姐、小月、小麗站在路邊，朝我揮手。
我也朝他們揮了揮手。車開了，他們的身影越來越小，最後變成幾個灰點，被樓擋住了。
我靠著窗戶，看著窗外的風景從樓變田，從田變山。
大巴到村口，天已經快黑了。老槐樹還在，葉子綠了，嫩綠嫩綠的。花椒樹還在，也發了新芽。
我拎著蛇皮袋子，站在村口，看著老王家的院子。院門關著，窗戶關著。
我推開門，走進去。我放下蛇皮袋子，站在院子中間。風吹過來，花椒樹嘩嘩響。
「老王，我回來了。」
沒人應。
我知道沒人應。可我還是說了。
第二天，阿珍來了。她推開院門，「阿蓮？你咋回來了？」
「老王死了。」
「操。咋死的？」
「以前工地上的人，打死的。」
「誰？」
「你不認識。」
「賠錢了？」
「賠了五十萬。」
「操，五十萬！那你以後咋辦？」
「種地。過日子。」
阿珍蹲下來，」一個人，行不行？」
「行。」
「那你晚上不寂寞？」
「寂寞。可寂寞也得過。」阿珍看著我，那眼神里有心疼。
「阿蓮，你以後要是想找人說話，找我。我晚上不關門。」
我笑了。「你晚上不關門？老李不管？」
「老李又不住這兒。」
以後我會怎麼樣？會和阿珍一樣，找臨時的嗎？