小陳來了以後,村里那些男人好像聞著味兒了。
不是小陳跟別人說的,是這村子就這麼大,誰家晚上亮著燈,誰家窗戶開著,誰家進了人,瞞不住。
阿珍說,有人在巷子口看見小陳大清早從我家翻牆出去,頭髮亂著,衣服皺巴巴的,一看就知道咋回事。
我說誰看見了?她說張老四。
我說張老四又不是嘴碎的人。她說張老四不嘴碎,可張老四跟她說,她跟我說,這不就傳開了?
「操,你們這幫人,嘴比褲腰帶還松。」
「你又不藏著掖著,怕啥?」
「我不怕。我就是覺得,這點破事也值得傳?」
阿珍笑了,從牆頭縮回去了。
老吳又來了。
好一陣子沒見他,以為他死心了,沒想到又拎著一隻雞站在門口。
那隻雞用繩子綁著腳,放在地上,撲棱撲棱扇翅膀,嚇得我家的母雞滿院子亂跑。
我靠在門框上,看著他。
「老吳,你上次送的那隻被黃鼠狼叼了,這只不怕?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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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這隻關籠子裡。我給你帶了個籠子。」
他把籠子從身後拿出來,竹編的,新新的。
「你還會編籠子?」
「不會。買的。」
我笑了。老吳這個人,實在。不會編就買,不裝。
他把雞裝進籠子裡,放在院子角落,拍了拍手。
「阿蓮。小陳能來,我能不能來?」
我看著他。黑臉,矮個子,手上有繭子,眼巴巴地看著我。
不是色眯眯的那種看,是那種——我也想有個地方待的那種看。
「你來幹啥?」
「不幹啥。就是坐坐。」
「你想坐就坐。我又不收你錢。」
他笑了,露出一口黃牙。
晚上,老吳來了。他坐在院子裡的板凳上,抽著煙,不說話。我坐在他對面,擇菜。
兩個人誰也不說話,風吹過來,花椒樹嘩嘩響。雞在籠子裡咕咕叫。他抽完一根煙,又點了一根。
「老吳,你有話要說?」
「沒。」
「那你來幹啥?」
「說了,坐坐。」
我看著他,不知道該說啥。他坐了一個時辰,站起來,拍了拍褲子上的土。
「我走了。」
「嗯。」
「明天還來。」
「行。」
他走了。阿珍從牆頭探出腦袋來。
「老吳也來了?」
「嗯。」
「他幹啥了?」
「坐了坐。」
「就坐了坐?」
「那還能幹啥?」
阿珍看著我,那眼神里有壞笑。「你等著,慢慢來。一個一個來,不急。」
「滾。」
她笑著縮回去了。
張老四也來了。他不是來找我的,是來找阿珍的。
從阿珍家出來,路過我家門口,看見我坐在院子裡乘涼,停了一下。
風吹過來,他的頭髮亂糟糟的,跟雞窩似的。他站在那兒,看著我。
「阿蓮,你一個人?」
「一個人。」
「小陳呢?」
「走了。」
他走進來,在板凳上坐下。我給他倒了碗水,他端起來喝了。
他話少,來了也不說話,喝完水,坐了一會兒,站起來要走。
「張老四。」
「嗯。」
「你跟阿珍咋樣了?」
「老樣子。」
「她不嫁你?」
「她不嫁。」
「你想不想娶她?」
他看著我,那眼神里有無奈。
「想。她不干。」
「為啥?」
「她說嫁了不自在。」
我笑了。阿珍這個人,自由慣了。嫁了人就得伺候男人,伺候男人的兒子,伺候男人的孫子。
她不想伺候。她只想自在。張老四走了。阿珍從牆頭探出腦袋來,看著他的背影。
「他跟你說啥了?」
「說你。」
「說我啥?」
「說你不嫁他。」
阿珍低下頭,沉默了一會兒。
「不是不嫁他。是不嫁人。」
「有區別?」
「有。
不嫁人,他還能來,別人也能來。
嫁了人,誰都不能來了。」
我看著她的臉。月光底下,那張臉上的表情看不清楚,但我知道她不悶騷,她是明著騷。
小陳又來了。這回是半夜,翻牆進來的。我還沒睡,開著燈,在炕上看手機。
阿秀髮了念念的視頻,念念在學走路,搖搖晃晃的,跟小企鵝似的。我看了好幾遍,笑了。
小陳推門進來,看見我笑,愣了一下。
「笑啥?」
「我妹的孩子。學走路呢。」
他湊過來看,我拿著手機給他看。
念念在視頻里摔了一跤,趴在地上,嘴巴一癟,要哭不哭的樣子。小陳也笑了。
「像你。」
「像她媽。她媽像我。所以也算像我。」
他在炕沿上坐下,脫了鞋。
「阿蓮姐,我今天能在你這兒睡不?」
「你不是隔幾天來一次嗎?今天不是該來的時候。」
「我想天天來。」
「天天來不行。」
「為啥?」
「村里人說閒話。」
「你不怕。」
「我不怕。我怕你以後不好找對象。」
他看著我,那眼神里有委屈。
「我不找對象。」
「你不找對象,你天天來我家幹啥?」
「我來陪你。」
「我不需要人陪。」
「你需要。你嘴上說不需要,心裡需要。」
我看著他的臉。瘦高個,顴骨突出,眼睛很亮。
他的眼睛裡有一種東西,不是愛,不是欲望,是心疼。
他心疼我。一個寡婦,一個人,天天對著牆發呆。他心疼我。
「小陳。你別心疼我。我不值得心疼。」
「值不值得,我說了算。」
他躺下來,手搭在我腰上。
「阿蓮姐。你以後別趕我走。」
「我沒趕你。」
「那你讓我天天來。」
「不行。」
「隔一天來一次?」
「隔三天。」
「兩天。」
「兩天半。」
他笑了。「行。兩天半。」
我笑了。這個傻子,兩天半咋算?
今天來,後天來,大後天不來,大大後天來。
他算得清,我算不清。算了,不算了。
來了就弄,他不來就讓別人弄。
第二天,阿珍從牆頭探出腦袋來。
「小陳昨晚又來了?」
「嗯。」
「你倆定日子了?」
「定啥日子?」
「他來你家的日子。隔一天來一次?」
「兩天半。」
「兩天半咋算?」
「他算得清。我算不清。」
阿珍笑了,縮回去了。
我蹲在院子裡餵雞,想著小陳說的話——「你嘴上說不需要,心裡需要。」
他說得對。我需要。不是需要男人,是需要有人陪著。
一個人太久了,太久了。老王死了快兩年了。
兩年,七百多天。一個人吃飯,一個人睡覺,一個人對著牆發呆。
現在有人來了,來了就不想走。不是因為他好,是因為他來了,這個屋子就有了聲音。腳步聲,說話聲,呼吸聲。
日子就這麼過著。
小陳隔兩天半來一次,老吳隔三差五來坐坐,張老四路過進來喝口水。
阿珍說我家快成村委會了,人來人往的。我說村委會還有關門的時候,我家不關門。
她說你窗戶開著,門也開著,誰想來誰來。她看著我,那眼神里有羨慕。
「阿蓮,你比我強。」
我說強啥?
她說你窗戶開著,來的人多。我窗戶開著,來的人少。
老李一星期來一回,張老四有時候來有時候不來,劉能不確定啥時候來。
你那裡最起碼有個固定的,兩天半必到的。
我被她逗笑了。
「阿珍,你要是想來,你也來。我家門不關。」
她笑了。「我去幹啥?晚上對你沒興趣。」
風吹過來,花椒樹嘩嘩響。
兩個寡婦,隔著一堵牆,一個在這邊,一個在那邊。
各有各的窗,各有各的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