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李來的那天,我正在院子裡曬被子。
秋天的太陽好,曬得被子蓬蓬鬆鬆的,聞著有股陽光味兒。
阿珍從牆頭探出腦袋說老李來了,我還以為她開玩笑。
老李不常來,一星期來一回,有時候兩星期。
來了也不提前說,直接進門,跟回自己家似的——不對,回自己家他還敲個門,進阿珍家連門都不敲。
我放下手裡的被子,走到牆根底下,踮起腳尖往阿珍家院子裡看。
老李站在阿珍家院子裡,穿著一件深藍色的夾克,手裡拎著一個塑膠袋。
阿珍站在他對面,兩隻手叉著腰,跟吵架似的。其實不是吵架,阿珍說話就那樣,大嗓門,跟誰都像吵架。
「你咋又來了?不是上星期剛來過嗎?」
「想你了。」老李的聲音小,我聽不太清,但「想你了」三個字還是飄過來了。
「想我你就來?你兒子不管你?」
「管不著。」
阿珍白了他一眼,接過塑膠袋,往裡看了一眼。
「又是排骨?上次的還沒吃完呢。」
「凍著,慢慢吃。」
阿珍沒再說話,轉身進了屋。老李跟在後面,門關上了。
我從牆根縮回來,繼續曬被子。阿珍的嘴硬,心軟。.
嘴上說「你咋又來了」,心裡不知道多高興。
老李來了,她嘴上罵,臉上笑。女人都是這樣,我也一樣。
小陳來的時候我嘴上說「不是該來的時候」,心裡在等。
被子曬好了,我拍了兩下,抱回屋。
路過阿珍家牆根底下的時候,聽見裡頭有笑聲。阿珍在笑,老李也在笑。
兩個人笑啥?不知道。但聽著那笑聲,我心裡也跟著高興。
下午,小陳來了。不是該來的日子,他還來了。
他站在門口,手裡拎著一條魚。魚還活著,在塑膠袋裡撲棱撲棱的,袋子裡的水灑了一路。
「阿蓮姐,我叔給的魚。我吃不完,給你送一條。」
「你叔?」
「我姑父。王德貴。」
我愣了一下。王德貴給的魚?他給魚給小陳,小陳給我。
王德貴知道小陳跟我好?還是不知道?
「你姑父知道你來我家?」
「不知道。我跟他要的魚,沒說來你家。」
我接過魚,魚在手裡蹦了一下,差點掉了。我拎著魚進了廚房,小陳跟在後面。
他在灶台邊站著,看我殺魚。魚鱗颳了一地,魚肚子剖開,內臟掏出來,扔在垃圾桶里。
小陳看得很認真,跟看啥稀奇事似的。
「你不會殺魚?」
「會。就是想看你殺。」
「看夠了?」
「沒。你幹啥我都看不夠。」
我手裡的刀停了一下。這傻子,說這種話不臉紅。
我臉紅了。操,不能臉紅。我低下頭,繼續殺魚。
晚上,魚燉好了。我盛了一碗,給阿珍端過去。
她從牆頭接過去,聞了聞。「真香。誰送的?」
「小陳。」
「小陳又來了?今天不是該來的日子吧?」
「他說他叔給的魚,吃不完。」
「他叔?王德貴?」
「嗯。」
阿珍喝了一口湯,咂了咂嘴。
「王德貴現在對小陳好了?以前可不這樣。以前小陳去找他,他理都不理。現在倒好,給魚了。」
「為啥?」
「小陳他爹活著的時候跟王德貴不對付。王德貴嫌他窮,不跟他來往。現在小陳他爹死了,王德貴大概覺得虧欠。」
我站在牆根底下,沒說話。王德貴虧欠的人多了。
他老婆,他兒子,劉芳,劉芳的孩子,還有小陳。他欠一屁股債,還都還不完。
他給一條魚,就能還清了?不能。
但他給了,小陳收了,我也收了。
晚上,小陳沒走。他躺在炕上,手搭在我腰上。窗戶被風吹的晃來晃去。我被小陳推得和窗戶似的,小陳又讓我這鐵樹開了花。
過了好一會兒,他開口了。
「阿蓮姐。」
「嗯。」
「你說我姑父還會去找劉芳嗎?」
「不知道。」
「他要是去找了,我姑咋辦?」
「你姑想開了。她說跟他過,不過也沒辦法。」
小陳沉默了一會兒。
「我姑這輩子,不值。」
「值不值得,她自己說了算。」
他摟緊了我。
「阿蓮姐。」
「嗯。」
「我不會讓你不值的。」
我愣了一下。不會讓我不值?啥意思?
他養我?他娶我?他跟我過一輩子?
這些話他沒說,我也沒問。不如不問。
他摟著我,我靠著他。兩個人,一張炕,一扇開著的窗戶。
風吹進來,花椒樹嘩嘩響。這就夠了。別的,不想了。
第二天早上,他走了。從窗戶翻出去的。跟老王以前一樣。
我躺在炕上,看著那扇窗戶。窗簾在風裡晃了一下。阿珍從牆頭探出腦袋來。
「走了?」
「走了。」
「你倆啥時候領證?」
「領啥證?」
「結婚證啊。你倆這樣,不領證?」
「不領。」
「為啥?」
「不想。」
阿珍看著我,那眼神里有心疼。
「阿蓮,你還想著老王?」
我看著天花板,那道縫還在。
「不想了。」
「那你為啥不跟小陳領證?」
「因為我不想當第二次寡婦了。」
阿珍愣住了。我也愣住了。這話我沒想過,就從嘴裡溜出來了。
不想再當寡婦了。老王死了,我是寡婦。
再嫁,再死,又是寡婦。
阿珍從牆頭縮回去了。我躺在炕上,閉著眼睛。
小陳的味道還在枕頭上,泥土味,太陽曬過的莊稼味。
不是老王的味道,可也讓人踏實。可踏實不能當飯吃。一個人也能踏實。
那天下午,我正在院子裡餵雞,院門被人推開了。是王老五。
他穿著一件灰布褂子,褲腿卷到膝蓋,腳上的解放鞋全是泥。
頭髮長了,鬍子也沒刮,看著老了不少。他站在門口,沒進來。
「你有事?」我問。
「沒事。就是路過。」
「路過?你家在那邊。」我指了指東邊。
他低下頭,看著自己的腳尖。
「阿蓮。」
「嗯。」
「我聽說你家窗戶開著。」
「開著。咋了?」
「沒咋。」他抬起頭看了我一眼,又低下了。「就是聽說。」
他轉身走了。我站在院子裡,看著他走遠的背影。
彎著腰,低著頭,腳尖有點內八。跟以前一樣。
阿珍從牆頭探出腦袋來。
「王老五?他來幹啥?」
「不知道。說路過。」
「路過?他家在你家東邊,路過要去西邊?他去西邊幹啥?」
「不知道。」
阿珍看著我,那眼神里有試探。
「阿蓮,王老五是不是也對你有意思?」
我看著王老五走遠的背影,沒說話。他對我有意思?他是我前夫。
我跟他在一張炕上睡了三年,啥也沒幹過。
現在他想干點啥?晚了。
窗戶開著,誰都能來。
他也能來。可他不敢從窗戶翻進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