王老五走了以後,我心裡總是不踏實。
不是怕他來,是怕他不來。
他要是來了,說點啥,做點啥,我心裡就踏實了。
他不來,光聽說「你家窗戶開著」,然後走了。
這算啥?試探?還是惦記?
阿珍說:「你管他惦記不惦記。你倆都離了。」
我說:「我知道。」
「那你瞎想啥?」
「沒瞎想。」
「你臉上寫著字呢。」
我摸了摸臉。「啥字?」
「想男人。」
我白了她一眼。她笑了,從牆頭縮回去了。
王老五連著好幾天沒出現。我該餵雞餵雞,該種菜種菜,該開著窗戶開著窗戶。
小陳隔兩天半來一次,老吳隔三差五來坐坐,張老四路過進來喝口水。人來人往,跟趕集似的。
可我心裡知道,這些人里,少了誰我都不惦記。小陳不來,我知道他隔天會來。
老吳不來,我知道他過幾天還會來。
張老四不來,我知道他忙著給阿珍劈柴。
可王老五不來,我不知道他是真不來了,還是在哪兒看著我。
一天傍晚,我在院子裡收衣服。太陽快落山了,天邊紅彤彤的,照得院子裡跟鍍了層金似的。
花椒樹嘩嘩響,雞們在窩裡咕咕叫。我抱著衣服往屋裡走,院門口站著一個人。
王老五。
他站在那兒,手裡拎著一個蛇皮袋子,鼓鼓囊囊的。風吹過來,他的頭髮亂了,他也不撥。
「你又路過?」我問。
「不是路過。」
「那是啥?」
「來看看你。」
他沒走。站在那兒,低著頭。蛇皮袋子裡的東西硌著他的腿,他也不挪。
「袋子裡裝的啥?」
「菜。自己種的。吃不完,給你送點。」
「你給阿珍就行了,她能幫我收著。」
「想自己給你送。」
我看著他,不知道該說啥。以前是兩口子,睡一張炕,各睡各的。現在離婚了,他站在院門口,跟個陌生人似的。
可他知道我愛吃啥菜。他種的菜,是照我愛吃的種的。
「進來吧。」
他愣了一下,走進來。我把蛇皮袋子接過來,打開一看,裡面有黃瓜、西紅柿、豆角、茄子。
黃瓜頂花帶刺,西紅柿紅彤彤的,豆角嫩得一掐就斷。他種菜的手藝比以前好了。
「你坐。」我指了指板凳。
他坐下,兩隻手放在膝蓋上,跟個客人似的。我給他倒了碗水,他端起來喝了。
「王老五。」
「嗯。」
「你一個人,過得咋樣?」
「還行。」
「吃飯咋辦?」
「自己做。」
「做得好不?」
「不好。湊合吃。」
我看著他,心裡有點酸。他以前不會做飯。我嫁過去三年,都是我做。
他連麵條都不會煮。現在一個人,學會了。
「你以後要是沒飯吃,來我家。我做。」
他抬起頭看著我,那眼神里有驚訝,也有說不清的東西。
「你不恨我了?」
「我啥時候恨過你?」
「以前。你嫁給那幾年,你不高興。」
「不高興不是恨。是不甘心。」
「現在呢?」
「現在甘心了。」
他低下頭,看著碗裡的水。水面晃了晃,他的手在抖。
「阿蓮,我對不起你。」
「過去的事,別提了。」
「我不是故意的。我也不想那樣。」
「我知道。」
「我後來去看過醫生。醫生說不是不能治,是以前耽誤了。要是早點治,也許能好。」
「現在呢?」
「現在治好了。」
我愣了一下。
「好了?」
「嗯。吃了藥,治了一年多。現在行了。」
我坐在那兒,腦子裡嗡嗡的。王老五行了。他以前不行,現在行了。
他治好了。可我們離婚了。他好了,跟我沒關係了。
「那你該找媳婦過日子了。」
「沒人跟我。」
「你不是說找了嗎?」
「找了,沒找著。」
他抬起頭看著我。
「阿蓮。」
「嗯。」
「我聽說你家窗戶開著。」
「開著。」
「那我也能來?」
我看著他。那張臉上有期待,有害怕,有說不清的東西。他不是來送菜的,他是來問這句話的。
「你想來就來。窗戶開著,晚上誰都能來。」
他站起來,把碗放在桌上。
「那我走了。」
「嗯。」
他走到門口,停下來,沒回頭。
「阿蓮。我明天還來。」
「行。」
他走了。我站在院子裡,看著他的背影。天黑了,月亮上來了,照在地上白花花的。
阿珍從牆頭探出腦袋來。
「王老五又來了?」
「嗯。」
「說啥了?」
「說他行了。」
「啥行了?」
我看著她,沒說話。她愣了一下,然後笑了。
「操。他行了?你不是說他不行嗎?」
「治好了。」
「那你倆……」
「沒。他走了。」
「他來幹啥?」
「送菜。」
「就送菜?」
「還說他明天還來。」
阿珍看著我,那眼神里有壞笑。
「阿蓮,你窗戶開著,前夫也來了。你這兒快成集貿市場了。」
我笑了。「可不是嘛。啥人都來。」
她笑著縮回去了。
我蹲在院子裡,看著那些菜。黃瓜、西紅柿、豆角、茄子。他種的。照我愛吃的種的。
他還惦記我。他行了,還惦記我。可我不想。不是不想,是不敢。
怕對他好了,人又走了。
第二天,王老五又來了。這回沒拎菜,空著手。
他在院子裡坐了一會兒,喝了碗水,走了。
第三天又來了。這回帶著一把蔥,蔥葉子綠油油的,還帶著泥。
他坐在院子裡,跟我說話。說他在地里種了啥,說村裡的誰誰誰又咋了,說二狗子跟小鳳準備領證了。
他說得不快不慢,聲音不大不小。我聽著,偶爾應一句。
兩個人坐在院子裡,跟以前當兩口子的時候不一樣。
以前當兩口子的時候,他不說話,我也不說話。
現在離婚了,反倒有話說。阿珍從牆頭探出腦袋來,看了我們一眼,縮回去了。
王老五連著來了好幾天。小陳來的時候碰見他了。
兩個人坐在院子裡,誰也不看誰。一個在板凳上坐著,一個在水缸邊站著。
風吹過來,花椒樹嘩嘩響。我端著菜盆出來,看見這架勢,差點笑出來。
「你倆幹啥呢?開會?」
小陳站起來。「阿蓮姐,我走了。」
「走啥?飯快好了。」
「不吃了。我回去了。」
他走了。王老五低著頭,不說話。我看著他的背影,瘦高個,走得不快。
「你嚇走他了。」我說。
「我沒說話。」
「你坐在這兒就是說話。」
王老五抬起頭看著我。
「阿蓮,你是不是跟小陳好上了?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