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看著他那張臉,黑,瘦,鬍子拉碴,眼睛裡有紅血絲。
他不是來質問的,是來確認的。
他知道了,想聽我說。
「好上了。咋了?」
他低下頭,看著自己的腳尖。
「沒咋。就是問問。」
他轉身走了。走到門口,停下來,沒回頭。
「阿蓮。他對你好嗎?」
「還行。」
「那就好。」
他走了。我站在院子裡,看著他的背影。彎著腰,低著頭,腳尖有點內八。
跟以前一樣。阿珍從牆頭探出腦袋來。
「你告訴他了?」
「告訴了。」
「他咋說?」
「問我對她好不好。」
「你咋說?」
「我說還行。」
「他不難受?」
「難受。可他不說。」
阿珍嘆了口氣,縮回去了。
我蹲下來,繼續餵雞。雞們圍著我搶食,咕咕咕地叫。
月亮上來了,照在地上白花花的。我想著小陳。他隔兩天半來一次,雷打不動。
不是該來的日子,他有時候也會來。該來的時候,天上下刀子他都來。
他這個人,軸。認準了的事,十頭牛都拉不回來。
今晚是他該來的日子。
天黑透了,小陳來了。翻牆進來的,輕手輕腳的,跟貓似的。
他站在院子裡,拍了拍身上的土,走進屋。我在炕上躺著,開著燈,看手機。
阿秀又發了念念的視頻,念念在學說話,咿咿呀呀的,不知道說的啥。我看了好幾遍,笑了。
「笑啥?」小陳問。
「念念。我妹的孩子。學說話呢。」
他湊過來看,我拿著手機給他看。念念在視頻里拍著手,嘴裡嘟囔著「媽……媽……」。小陳也笑了。
他在炕沿上坐下,脫了鞋。動作不緊不慢的,跟以前一樣。他不急,從來不急。
來了就坐一會兒,說說話。有時候從我的灶台上找點吃的,吃飽了撐的才會幹其他的事。
「今晚不走了?」我問。
「不走了。該來的日子。」
我笑了。關了燈,月光從窗戶照進來,照在天花板上。他躺下來,手搭在我腰上。掌心熱乎乎的,貼在衣服上,暖洋洋的。
「阿蓮姐。你今天跟王老五說咱倆的事了?」
「說了。」
「他咋說?」
「問他對你好不好。我說還行。」
「你咋不說好?」
「好是啥標準?你對我好,我知道就行了。不用跟別人說。」
他沉默了一會兒。
「阿蓮姐。我不在乎你跟誰好。
你跟誰好,是你的事。
我對你好,是我的事。」
我愣了一下。這話聽著簡單,可分量重。
他不綁著我,不要求我,不逼我。他做他的,我做我的。
兩個人願意在一起就在一起,不願意就散。
「小陳。你就不怕我跟別人好了,不要你了?」
他想了想。
「怕。可那是你的事。我管不了。」
「那你咋辦?」
「繼續對你好。你啥時候回頭,都能看見我。」
我翻了個身,面朝牆。眼淚掉下來了。操,不能哭。可忍不住。
不是難過,是覺得這人傻。傻得讓人心疼。
他不說「我喜歡你」,不說「我養你」,不說那些虛的。
他說「你啥時候回頭,都能看見我」。這話比「我愛你」重多了。
他手搭在我腰上,沒動。他知道我哭了,沒戳穿。
過了好一會兒,我不哭了。轉過身,面朝他。月光底下,他的臉稜角分明,顴骨突出,眼睛很亮。
「小陳,你以前談過對象嗎?」
「談過。」
「幾個?」
「兩個。」
「為啥分了?」
「第一個嫌我窮。第二個嫌我沒本事。」
「你不窮。你有地,有房,有手藝。」
「那是有。不是多。」
「多不多不重要。夠花就行。」
他看著我,那眼神里有感激。
「阿蓮姐,你跟我以前談的那些人不一樣。」
「哪不一樣?」
「你不嫌我窮。」
「我窮過。窮的時候,沒人嫌我。我憑啥嫌你?」
他笑了。那笑容很淺,但很真。
他笨拙的親了過來,我也回應他。外面起風了,窗戶吹來吹去的。
像現在的我!
完事後,他躺在我旁邊,我躺在他胸膛上。
「小陳。你以後別隔兩天半來了。」
他愣了一下。
「為啥?」
「天天來吧。」
他撐起胳膊,看著我。月光底下,他的眼睛亮亮的。
「真的?」
「真的。」
「你不怕村里人說閒話?」
「不怕。窗戶開著,誰愛說誰說。」
他笑了。躺下來,把我摟緊了。他的心跳咚咚咚的,跟擂鼓似的。
我趴在他胸口,聽著那個聲音。不是老王的心跳,可也讓人踏實。
阿珍第二天從牆頭探出腦袋來。
「小陳昨晚來了?」
「來了。」
「今晚還來?」
「以後天天來。」
阿珍愣了一下。
「天天來?你倆定了?」
「定了。」
「領證不?」
「不領。」
「為啥?」
「領了證就是夫妻。不領證他能來,別人也能來,領了證別人來了咋辦?」
阿珍看著我,那眼神里有佩服,也有心疼。
「阿蓮,你這個人,啥都想得開。」
「想不開咋辦?哭?鬧?不活了?」
她嘆了口氣,縮回去了。
我蹲在院子裡餵雞,想著小陳說的話——「你啥時候回頭,都能看見我。」
小陳天天來以後,村里那些男人有人急了,有人酸了,有人認了。
老吳好幾天沒來,阿珍說他病了,感冒發燒,在家躺著。
我去看他,給他帶了雞湯。
老吳躺在炕上,臉紅紅的,看見我來了,要起來。
我按住他,「別起來,躺著」。
老吳說「你是不是不要我了」,我說「啥要不要的,你又不是我養的狗」。
老吳笑了。我給他擦了臉,餵了湯。
老吳拉著她的手,「阿蓮,你對我真好」。
我說「你對我好,我才對你好,人都是互相的。」。
從老吳家出來,碰見小陳,小陳說,「阿蓮姐,你關心老吳,不關心我」。
我說「你沒病」,小陳說「我心病」。
我笑了。這熊孩子還吃醋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