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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93章 酒後的真話

2026-10-08 18:42:50 作者: 墨邊閒人

  王老五連著來了好幾回。

  不是天天來,是小陳不來的那天他來。

  他算得比老吳還清楚,小陳隔一天來一次,他就在小陳不來的那天來。

  兩個人像是商量好了似的,一個來,一個不來,誰也不碰誰。

  阿珍說他們肯定在背後通過氣,我說不可能,王老五那個嘴,跟棉褲腰似的,他能跟小陳通氣?

  阿珍說那咋這麼巧?我說巧就巧了,不巧就不巧。來就來,不來就不來。我不操心。

  老吳也來。也是小陳不來的那天。他跟王老五撞上了。

  那天傍晚,王老五先來的,在院子裡坐著。老吳後腳跟進來了,看見王老五,愣了一下。

  兩個人誰也不看誰,一個在板凳上坐著,一個在水缸邊站著。我從屋裡出來,看見這架勢,差點笑出聲來。

  「你倆幹啥呢?開會?」

  老吳先開口了。「阿蓮,我不知道他在。」

  「他在你就不來了?」

  「不是不來……」

  「那就坐著。」

  兩個人坐下了。一個在板凳上,一個在台階上。誰也不說話。風吹過來,花椒樹嘩嘩響。

  我蹲在院子裡擇菜,也沒說話。三個人,一個院子,各懷心思。

  王老五先走的。他站起來,拍了拍褲子上的土。

  「阿蓮,我走了。」我說嗯。

  他走到門口,停下來,沒回頭。「老吳,你走不走?」

  老吳愣了一下,「我再坐會兒。」王老五走了。

  老吳坐在台階上,低著頭。我看他那樣,心裡有點好笑。

  「老吳,你怕他?」

  「不是怕。是不自在。」

  「有啥不自在的?他又不是老虎。」

  

  「他是你前夫。」

  「前夫咋了?前夫也是人。你也是人。他坐得,你坐不得?」

  他想了想。「也是。」

  那天晚上,老吳留下來。

  完事後他躺在炕上,忽然說了一句:「阿蓮,王老五是不是還想跟你復婚?」

  我說是。「他問過我。我沒答應。」

  老吳翻了個身,面朝我。「為啥不答應?」

  「不想再當寡婦了。」

  第二天,小陳來了。我把王老五和老吳撞上的事跟他說了。他正在系扣子,手停了一下。

  「他們打起來沒?」

  「沒。就是坐著。」

  「誰先走的?」

  「王老五。他走的時候還叫老吳一起走。」

  小陳笑了。「他倒是識趣。」

  「啥識趣?」

  「他知道自己不是你的誰。老吳也不是。誰都不是。所以誰也不用趕誰。」

  我看著他。月光底下,那張臉上沒有嘲諷,沒有得意,就是一張臉。跟平時一樣。

  「小陳,你就不怕他們把我搶走了?」

  「搶不走。」

  「為啥?」

  「因為你不想走。」

  我笑了。他也笑了。

  那天晚上,他走的時候,從窗戶翻出去的。窗簾在風裡晃了一下,花椒樹嘩嘩響。我躺在炕上,想著他說的話——「你不想走。」

  他說得對。我不想走。不是不想走,是不想跟任何人走。

  窗戶開著,誰都能來。我也能走。可我不走。

  這兒是我的家。老王留下的家。我守著呢。

  阿珍從牆頭探出腦袋來。

  「阿蓮,你說王老五跟老吳會不會打起來?」

  「不會。」

  「為啥?」

  「一個窩囊,一個老實。打不起來。」

  阿珍笑了。「也是。」

  一天,王老五喝醉了。大白天喝醉了,東倒西歪地走到我家門口,靠著門框,不進來,也不走。


  我出來看見他,臉通紅,眼睛也紅,身上一股酒味。

  「你喝了多少?」

  他伸出一隻手,五個手指頭。

  「五杯?」

  「五瓶。」

  操,五瓶啤酒就喝成這樣?

  他靠在門框上,嘴裡嘟囔著。

  「阿蓮,我對不起你。我以前不是人。我現在行了,你不要我了。你有人了,小陳,老吳,還有張老四。你不要我了。」

  我站在那兒,看著他。路過的村民停下腳步,往這邊看。阿珍從牆頭探出腦袋來,又縮回去了。

  「王老五,你起來。別在這兒丟人。」他不動。

  我拉他,他拽著我的胳膊,不鬆手。

  「阿蓮,你跟我復婚吧。我會對你好。」

  旁邊的村民開始嘀咕了,我聽見有人說「王老五喝多了耍酒瘋」,有人說「阿蓮也是可憐」。

  我使勁把他拽進院子。他一個趔趄,摔在地上了。

  我蹲下來,「王老五,你起來,地上涼。」

  他躺在地上,眼睛紅紅的。「阿蓮,你是不是嫌我窮?」

  「不是。」

  「那你是嫌我長得醜?」

  「也不是。」

  「那你為啥不跟我復婚?」

  「因為我不想再當寡婦了。」他愣了一下。

  「我不會死。」

  「誰不會死?老王也說他不會死,他死了。」

  他不說話了,躺在地上,看著天。風吹過來,花椒樹嘩嘩響。

  晚上,小陳來了。我把王老五喝醉的事跟他說了。

  「他沒事吧?」

  「沒事。躺了一會兒,酒醒了,自己走了。」

  小陳系好扣子,躺下來。「阿蓮姐,他要是再喝醉了來,你叫我。我把他弄回去。」

  「不用。他自己能走。」

  「他不是怕丟人嗎?在門口鬧,村里人都看見了。」我看著他,月光底下,那張臉上沒有嘲諷,沒有幸災樂禍,就是認真。

  「行。他再來,我叫你。」他笑了。

  那天晚上他走的時候,從窗戶翻出去的。我躺在炕上,想著王老五躺在地上說的那些話。

  他不是想復婚,他是不甘心。以前他不行,我走了。

  現在他行了,我有了別人。他覺得自己虧了。

  可他沒虧。他治好了病,會做飯了,會說話了。他比以前好了。可這些好,不是我的。是他自己的。

  阿珍從牆頭探出腦袋來。

  「王老五走了?」

  「走了。」

  「他還會來的。」

  「來就來。」

  「你不怕他再喝醉了鬧?」

  「怕啥?他又不打人。」

  阿珍嘆了口氣。「你這個人心真大。」

  我笑了。不是心大,是想開了。

  鬧就鬧,丟人就丟人。反正不丟我的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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