王老五連著來了好幾回。
不是天天來,是小陳不來的那天他來。
他算得比老吳還清楚,小陳隔一天來一次,他就在小陳不來的那天來。
兩個人像是商量好了似的,一個來,一個不來,誰也不碰誰。
阿珍說他們肯定在背後通過氣,我說不可能,王老五那個嘴,跟棉褲腰似的,他能跟小陳通氣?
阿珍說那咋這麼巧?我說巧就巧了,不巧就不巧。來就來,不來就不來。我不操心。
老吳也來。也是小陳不來的那天。他跟王老五撞上了。
那天傍晚,王老五先來的,在院子裡坐著。老吳後腳跟進來了,看見王老五,愣了一下。
兩個人誰也不看誰,一個在板凳上坐著,一個在水缸邊站著。我從屋裡出來,看見這架勢,差點笑出聲來。
「你倆幹啥呢?開會?」
老吳先開口了。「阿蓮,我不知道他在。」
「他在你就不來了?」
「不是不來……」
「那就坐著。」
兩個人坐下了。一個在板凳上,一個在台階上。誰也不說話。風吹過來,花椒樹嘩嘩響。
我蹲在院子裡擇菜,也沒說話。三個人,一個院子,各懷心思。
王老五先走的。他站起來,拍了拍褲子上的土。
「阿蓮,我走了。」我說嗯。
他走到門口,停下來,沒回頭。「老吳,你走不走?」
老吳愣了一下,「我再坐會兒。」王老五走了。
老吳坐在台階上,低著頭。我看他那樣,心裡有點好笑。
「老吳,你怕他?」
「不是怕。是不自在。」
「有啥不自在的?他又不是老虎。」
「他是你前夫。」
「前夫咋了?前夫也是人。你也是人。他坐得,你坐不得?」
他想了想。「也是。」
那天晚上,老吳留下來。
完事後他躺在炕上,忽然說了一句:「阿蓮,王老五是不是還想跟你復婚?」
我說是。「他問過我。我沒答應。」
老吳翻了個身,面朝我。「為啥不答應?」
「不想再當寡婦了。」
第二天,小陳來了。我把王老五和老吳撞上的事跟他說了。他正在系扣子,手停了一下。
「他們打起來沒?」
「沒。就是坐著。」
「誰先走的?」
「王老五。他走的時候還叫老吳一起走。」
小陳笑了。「他倒是識趣。」
「啥識趣?」
「他知道自己不是你的誰。老吳也不是。誰都不是。所以誰也不用趕誰。」
我看著他。月光底下,那張臉上沒有嘲諷,沒有得意,就是一張臉。跟平時一樣。
「小陳,你就不怕他們把我搶走了?」
「搶不走。」
「為啥?」
「因為你不想走。」
我笑了。他也笑了。
那天晚上,他走的時候,從窗戶翻出去的。窗簾在風裡晃了一下,花椒樹嘩嘩響。我躺在炕上,想著他說的話——「你不想走。」
他說得對。我不想走。不是不想走,是不想跟任何人走。
窗戶開著,誰都能來。我也能走。可我不走。
這兒是我的家。老王留下的家。我守著呢。
阿珍從牆頭探出腦袋來。
「阿蓮,你說王老五跟老吳會不會打起來?」
「不會。」
「為啥?」
「一個窩囊,一個老實。打不起來。」
阿珍笑了。「也是。」
一天,王老五喝醉了。大白天喝醉了,東倒西歪地走到我家門口,靠著門框,不進來,也不走。
我出來看見他,臉通紅,眼睛也紅,身上一股酒味。
「你喝了多少?」
他伸出一隻手,五個手指頭。
「五杯?」
「五瓶。」
操,五瓶啤酒就喝成這樣?
他靠在門框上,嘴裡嘟囔著。
「阿蓮,我對不起你。我以前不是人。我現在行了,你不要我了。你有人了,小陳,老吳,還有張老四。你不要我了。」
我站在那兒,看著他。路過的村民停下腳步,往這邊看。阿珍從牆頭探出腦袋來,又縮回去了。
「王老五,你起來。別在這兒丟人。」他不動。
我拉他,他拽著我的胳膊,不鬆手。
「阿蓮,你跟我復婚吧。我會對你好。」
旁邊的村民開始嘀咕了,我聽見有人說「王老五喝多了耍酒瘋」,有人說「阿蓮也是可憐」。
我使勁把他拽進院子。他一個趔趄,摔在地上了。
我蹲下來,「王老五,你起來,地上涼。」
他躺在地上,眼睛紅紅的。「阿蓮,你是不是嫌我窮?」
「不是。」
「那你是嫌我長得醜?」
「也不是。」
「那你為啥不跟我復婚?」
「因為我不想再當寡婦了。」他愣了一下。
「我不會死。」
「誰不會死?老王也說他不會死,他死了。」
他不說話了,躺在地上,看著天。風吹過來,花椒樹嘩嘩響。
晚上,小陳來了。我把王老五喝醉的事跟他說了。
「他沒事吧?」
「沒事。躺了一會兒,酒醒了,自己走了。」
小陳系好扣子,躺下來。「阿蓮姐,他要是再喝醉了來,你叫我。我把他弄回去。」
「不用。他自己能走。」
「他不是怕丟人嗎?在門口鬧,村里人都看見了。」我看著他,月光底下,那張臉上沒有嘲諷,沒有幸災樂禍,就是認真。
「行。他再來,我叫你。」他笑了。
那天晚上他走的時候,從窗戶翻出去的。我躺在炕上,想著王老五躺在地上說的那些話。
他不是想復婚,他是不甘心。以前他不行,我走了。
現在他行了,我有了別人。他覺得自己虧了。
可他沒虧。他治好了病,會做飯了,會說話了。他比以前好了。可這些好,不是我的。是他自己的。
阿珍從牆頭探出腦袋來。
「王老五走了?」
「走了。」
「他還會來的。」
「來就來。」
「你不怕他再喝醉了鬧?」
「怕啥?他又不打人。」
阿珍嘆了口氣。「你這個人心真大。」
我笑了。不是心大,是想開了。
鬧就鬧,丟人就丟人。反正不丟我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