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個人趴在青石上,一條胳膊垂在石頭外邊,手指尖泡在溪水裡,指甲蓋泛著一層淡青色。
林川站在灌木叢邊上沒動,眼睛先把四周掃了一圈。
溪岸兩邊是碎石和矮草,上游拐彎處有一片竹林,下游地勢變緩,水聲小了很多,除了風穿竹葉的沙沙響,沒有別的異動。
他把目光收回來落在那個人身上。
是個女人。
穿著一件碎花褂子,原本該是鄉下女人常穿的藍底白花,現在破得不成樣子,後背從肩胛骨到腰眼撕開了一道口子,半邊肩膀整個露在外面。
衣襟散著,領口的扣子只剩下最底下一顆還扣著,其餘的全扯掉了,布料在胸前堆出亂七八糟的褶皺。
褲腰帶松垮垮的,褲腳沾滿了泥和乾涸的暗色漬跡,一隻腳上趿著布鞋,另一隻腳光著,腳底板磨得通紅。
頭髮亂糟糟地貼在臉上和脖子上,打著結,裡面沾著草屑和碎葉。
林川往前走了兩步,腳下的碎石被踩得咯嚓響了一聲。
那個女人沒有反應。
他又走近了三步,蹲下來,側著頭往她臉上看。
半張臉朝下壓在石頭上,能看見的這半張臉腫了,顴骨上一大塊青紫,眼眶通紅帶著血絲,嘴唇裂開了一道口子,乾涸的血痂粘在嘴角。
她還在呼吸。
胸口貼著石面一起一伏,幅度極小,每一下呼吸都帶出一聲細細的哼,嗓子眼裡像卡著什麼東西吐不出來。
林川的目光順著她的脊背往下掃了一眼,褂子破開那道口子露出了大片的皮膚來。
白。
那種常年見不著太陽的白,擱在這滿是泥污和血痂的破衣裳底下格外刺眼。
可那片白嫩的脊背上全是傷。
紫紅色的淤痕一條一條橫豎交疊,有些是棍棒抽的,印子又寬又深,有些是指甲抓的,五道血槽子從肩胛骨一直拖到腰窩,結了薄薄一層血痂。
左邊肋骨的位置塌了一小塊,皮膚底下鼓著一個不正常的弧度,一看就是骨頭傷了。
林川的喉嚨發緊,手攥著獵刀的指節收緊了。
他見過傷。
義父剝獸皮的時候手被刀划過,他自己下鐵夾子手掌被夾出血泡,昨天跟黑熊搏命更是渾身掛彩。
那些傷都是跟山裡的活計和野獸搏出來的。
眼前這些不是。
這是人打的。
一下一下,往死里打的。
誰能對一個女人下這麼重的手?
林川蹲在那裡,牙關咬得咯吱響,眼睛盯著那些交疊的棍痕看了好幾秒,然後把獵刀插回腰間,伸手探了一下她的額頭。
滾燙的。
燙得跟燒紅的石頭似的,指頭碰上去都覺得灼。
在發高燒。
他側過頭看了一眼溪水的流向,又看了看太陽的位置,把背簍從肩上卸下來放在石頭旁邊,解開背簍上頭捆著的那捲熊皮,鋪在溪岸邊一塊平坦的沙地上。
一隻手托著她的脖頸,另一隻手穿過她的膝彎,把她從石頭上抱了起來。
太輕了。
輕得不像話,擱在懷裡頭跟抱著一捆乾柴似的,骨頭硌手,胳膊細得一把就能攥住。
可從那件破開的褂子領口往下,能看見鎖骨底下擠出來的一道弧線,沉甸甸地墜著衣料,跟她瘦削的身架子完全不搭。
林川喉結滾了一下,把眼神移開了。
他把她放在熊皮上,扯下自己身上那件汗透了的破褂子,蓋在她敞開的胸前和露出的肩膀上。
褂子上全是他的汗味和松煙味,粗糙的布料搭在那片白嫩的皮膚上,被胸口那兩團沉甸甸的弧度撐出兩座小山包的形狀。
林川吸了一口氣,蹲在她旁邊,伸手把她臉上粘著的亂發撥開了。
整張臉露了出來。
圓臉,下巴尖尖的,鼻樑挺秀,眉毛彎彎的,眉心擰著一團痛苦的褶子,就算腫了青了,也蓋不住底子裡的好看。
是個長得很周正的女人。
她的嘴唇翕動了一下,喉嚨里擠出一個含混的音節,像在叫什麼人,又像在哭,眼角有乾涸的淚痕。
林川沒再耽擱,擰開水囊的蓋子,一隻手輕輕托起她的後腦,另一隻手把囊口湊到她嘴邊,一點一點地往裡餵。
水流進她的嘴裡,大半順著嘴角淌了出來,洇濕了搭在她身上的褂子。
她咽了兩小口,嗆了一下,咳嗽聲弱得像蚊子哼。
林川把她的頭放下來,轉身去撿乾柴。
溪邊枯枝多,他三兩下撿了一抱,在熊皮旁邊搭了個小火堆點上。
火苗躥起來的時候他聽見身後傳來一聲微弱的嗚咽。
他回頭看了一眼。
那個女人的手指頭攥住了蓋在她身上的那件破褂子,攥得死緊,指節發白,像溺水的人抓住了一根浮木。
林川看著那隻青紫的手,看著那些攥得變形的指頭,沒說話。
他轉回身繼續生火,把水囊掛在火堆旁邊烤熱,又從背簍里摸出半塊雜糧餅掰碎了丟進去,用樹枝攪了攪,熬成一碗稀乎乎的糊糊。
等那碗糊糊放溫了,他端著蹲到她跟前。
「先喝兩口。」
他的聲音在安靜的溪谷裡頭悶悶地響,說完了自己都覺得嗓子幹得厲害,又補了一句。
「死不了。」
那個女人的睫毛顫了顫,沒有睜眼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