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川把那碗雜糧糊糊擱在地上,伸手又試了一下她的額頭。
還是燙,但比剛才好了一丁點。
他從溪邊捧了一捧涼水,撕下一截褂子的碎布浸濕了,疊成方塊按在她額頭上。
涼布貼上去的一瞬間她的眉頭擰得更緊了,嘴唇哆嗦著往裡縮,受了刺激本能地想躲。
林川按住她的肩膀沒讓她動。
「別亂動,肋骨有傷。」
他的手掌很大,按在她窄窄的肩頭上,粗糙的繭子隔著一層薄薄的碎布摩擦著她的皮膚。
她安靜了。
那隻攥著褂子的手鬆開了一點,又攥緊了,反反覆覆地,像在夢裡頭跟什麼東西較著勁。
林川把她的上半身稍微墊高了些,用捲起來的背簍繩子當枕頭,然後托著她的後脖子,拿竹勺舀了一勺溫糊糊送到她嘴邊。
「張嘴。」
她沒反應。
「張嘴,不吃東西燒不退。」
他的語氣不重,可帶著一股不容拒絕的生硬勁頭,像義父以前喊他起床去收夾子時的口吻。
她的嘴唇動了動,裂開一條縫。
林川把勺子伸進去,糊糊順著她的舌面慢慢流下去,她的喉結費力地滾了一下,咽下去了。
又餵了三勺,她嗆了一口,咳嗽帶著氣泡從嘴角冒出來,臉憋得通紅。
林川放下碗,手掌輕輕拍她的後背幫她順氣。
拍到第三下的時候手掌碰到了她脊背上那些棍痕,皮膚底下的凸起硬硬的,摸上去就疼。
他的手頓了一下,繞開那些傷處,改拍她腰側沒受傷的地方。
她咳完了,喘著粗氣,額頭上的濕布滑落了半邊。
火堆噼啪響著,溪水的聲音在旁邊嘩啦啦地淌,風從竹林里穿過來帶著一股青竹葉的清苦味道。
林川把濕布重新蓋回她額頭上,又餵了幾勺糊糊,大半碗下去了,她的呼吸比剛才平穩了不少,哼哼的聲音也小了。
他把碗放下,在火堆里添了幾根粗枝,火苗躥高了,熱氣烘著溪岸上的空氣微微發顫。
然後他等著。
殺熊那一夜他學會了一件事,在山裡頭最重要的本事不是跑得快砍得狠,要等得住。
義父說過的。
日頭在頭頂慢慢挪過去了半截天,林川給她換了三回濕布,又餵了兩回水,中間她迷迷糊糊地說了幾句話,聽不清,像在喊誰的名字又像在罵人,聲音碎得跟風裡的落葉似的。
日頭偏西的時候她的燒退了一些,額頭摸上去還熱,但不燙手了。
她的眼皮動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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先是左眼的睫毛顫了幾下,然後右眼也跟著顫,顫了好一會兒,兩隻眼睛同時睜開了一條縫。
林川蹲在火堆旁邊正往裡面添柴,餘光瞥見她睜眼了,轉過頭看她。
四目相對。
她的眼睛大,眼白里布滿了紅血絲,瞳仁卻亮,裡頭倒映著火光和他的輪廓,水汪汪的像兩口剛冒出來的泉眼。
她盯著他看了好幾秒,目光從他的臉挪到他肩膀上鼓起來的肌肉,又挪到他腰上別著的那把獵刀,嘴唇抖了抖,身體往後縮了一截。
右手攥著搭在她身上的那件褂子,死死地拽到下巴底下,把胸前那片遮得嚴嚴實實。
她怕他。
林川看出來了。
那種眼神他認識,是兔子被鐵夾子夾住腿之後瞪著獵人時的眼神,裡面不光有疼,還有甩不掉的恐懼。
林川沒起身也沒湊過去,保持著蹲在火堆旁邊的姿勢,拿樹枝撥了撥火里的炭,把目光從她身上移開了。
「醒了?」
他的聲音低低的,像從胸腔里悶出來的。
她沒答話,嘴唇張了張,沒發出聲音。
「你燒了大半天,我餵了你兩碗糊糊,額頭上的布是用溪水濕的,你別亂動,左邊肋骨斷了。」
他一口氣說了四句話,說完低下頭繼續撥火,像在匯報什麼差事一樣把情況交代完了。
她的目光在他身上停留了很久,從側臉看到手背,從手背看到那把獵刀,又從獵刀回到他的臉上,嘴唇翕動了好幾回。
「你……你是誰?」
聲音沙啞得厲害,像砂紙在嗓子裡頭磨了一道,三個字說完氣就斷了,後半截吸著氣才接上。
「林川。」
他回了兩個字,伸手把旁邊的碗端起來,碗裡還剩小半碗溫糊糊,他把碗遞到她面前。
「先吃東西,別的事以後再說。」
她盯著那隻端碗的手看。
那隻手很大,指節粗壯,掌心全是厚厚的繭子,指甲縫裡還殘著暗紅色的血跡,可端碗的動作穩穩噹噹的,碗邊湊到她嘴唇旁停住了,不近不遠。
她猶豫了幾秒,低下頭喝了一口。
雜糧糊糊的味道又粗又糙,糧食顆粒磨得不細,砂砂地刮著嗓子。
她喝了兩口,肩膀抖了起來。
眼淚啪嗒啪嗒掉進碗裡,一顆一顆砸在糊糊的表面盪開小圈。
她沒出聲,咬著嘴唇悶聲淌淚,肩膀一聳一聳的,帶動著受傷的肋骨一陣陣地抽痛,疼得她眉頭擰成一團,可眼淚止不住。
林川愣了一下。
他不知道她為什麼哭。
可能是疼的,也可能不是。
他沒問,把碗往前送了送。
「哭完了繼續喝,涼了就不好喝了。」
她抬起頭來,淚眼模糊地看著他,看著他被松煙燻黑的臉和那雙沉沉的眼睛。
嘴唇哆嗦了半天,擠出來一句話,聲音碎得幾乎聽不清。
「你……為什麼救我?」
林川看了她一眼,拿樹枝把火堆里一截歪出來的柴棍子頂回去,火星子蹦了兩顆,落在溪邊的碎石上滅了。
「路過。」
他說完頓了一下,又補了一句。
「你趴在石頭上擋我的路了。」
她怔怔地看著他,嘴角裂開的傷口被淚水浸得發疼,可嘴唇的弧度往上彎了一丁點。
她低下頭,把臉埋進碗裡,一口一口地喝。
糊糊順著喉嚨滾下去,粗糲的暖意從胃裡散開來,淌到四肢,淌到那些青紫的淤痕和斷裂的肋骨上。
她喝完最後一口,碗底朝天,連渣子都沒剩。
林川接過碗擱在地上,站起來走到溪邊洗碗。
她在身後開口了,聲音比剛才清晰了一點,帶著鼻音和哭過以後的紅腫嗓子。
「我叫蘇婉兒。」
林川蹲在溪邊涮碗的手停了一下。
「我……沒地方去了。」
他把碗在水裡轉了兩圈,甩幹了攥在手裡,站起來回頭看她。
火光映著她圓圓的臉蛋,腫了青了髒了,可那雙眼睛亮得像溪水底下的石頭,淚花還沒幹透,一閃一閃的,盯著他看。
林川把碗塞回背簍里,在火堆旁邊坐下來。
「明天能走嗎?」
蘇婉兒搖了搖頭,扯了一下嘴角,聲音裡面帶著一股認命的沙啞。
「走不了,肋骨這兒一動就疼,腿也沒力氣。」
林川看了一眼她左邊肋骨塌下去的那個位置,又看了一眼天邊最後那點日光。
他把獵刀拔出來插在地上,往火堆里添了兩根手臂粗的濕柴,濕柴燒起來煙大,白煙往上冒,能驅蟲也能擋風。
「那就多歇一天。」
他說完把背簍挪到她身邊擋風的位置,自己靠著另一邊的石頭,雙手交叉抱在胸前,閉上了眼睛。
蘇婉兒在火光裡頭看著他的側臉,看了很久很久。
「林川。」
「嗯。」
「你一個人在山裡?」
「嗯。」
「你家呢?」
火堆里的濕柴被燒得嗞嗞響,一截樹皮翹起來捲成黑色的焦團掉進灰燼里。
林川沒睜眼,聲音悶悶地從胸口擠出來,帶著一股渾不在意的淡。
「沒有家。」
蘇婉兒的嘴唇張了張,想說點什麼,可喉嚨里那股酸勁又翻上來了,鼻子一吸,把話咽回了肚子裡。
過了好一會兒,火堆噼啪了兩聲,一截火星子從柴頭上蹦起來,落到她面前的碎石上滅了。
她聽見他的聲音又響了,低低的。
「你的傷是誰打的?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