火堆噼啪響了兩聲,一截松枝燒斷了,塌進灰燼里濺起幾顆火星子。
蘇婉兒沒有馬上回答。
她把臉從膝蓋上抬起來一點,盯著火堆里翻卷的焦皮看了很久,嘴唇動了動,喉嚨里像堵著一團濕棉花,發不出聲。
林川沒催她。
他靠著石頭坐著,兩條腿伸直了,獵刀就插在右手邊的泥土裡,刀柄上纏的牛皮繩被火光映得發黃。他拿起一根細枝撥了撥火堆底下的碳,等著。
過了能有一袋煙的工夫,蘇婉兒開口了。
「白鷺村你知道吧?」
「不知道。」
「翻過磐石嶺往南走二十里,過了青柳鎮再往東拐,有條岔路進去就是。」她的聲音沙啞,像在砂石路上拖麻袋。「我嫁到那兒的。」
林川轉過頭看了她一眼,沒接話。
「我男人叫陳三。」
她說這三個字的時候嘴角抽了一下,像被針扎了似的。
「身子骨不好,生下來就帶著病,瘦得跟竹竿一樣,走兩步路就喘。我爹欠了他家六十塊錢還不上,陳家老太太王氏說,把閨女嫁過來這帳就勾了。」
林川撥火的手停了一下。
六十塊錢。他被親娘賣了三百塊。這個女人被她爹六十塊錢就抵出去了。
「成親那天他連蓋頭都掀不動,手抖得跟篩糠似的。」蘇婉兒吸了一下鼻子,聲音悶悶的往下掉。「成親一年就死了。」
溪水嘩啦啦地響,風從竹林里穿過來,火苗歪了一下又直起來。
「死了以後呢?」林川問。
蘇婉兒沒說話,低著頭,手指頭揪著蓋在身上的褂子,一下一下地揪,把那塊粗布揪出一個小褶子,鬆開,再揪,鬆開。
「他婆婆——王氏,說陳家不能斷根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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她的聲音突然變輕了,輕得像蚊子嗡。
「陳三有個大哥,叫陳虎。」
林川聽到「虎」這個字的時候後頸皮膚微微一緊。
「一條村子裡,誰不知道陳虎是個什麼東西。」蘇婉兒仰起頭,脖子上的青紫在火光里一道一道的。「精力旺,力氣大,隔壁那邊每天晚上響半宿。他媳婦有時候半夜出來倒水,走路腿都打哆嗦,臉上全是指甲印子。」
她說這些話的時候語氣平得像在講別人家的事,但攥著褂子的那隻手指節發白,骨頭縫裡像是在較勁。
「王氏讓我去給陳虎——暖被窩。」
這五個字從她嘴裡蹦出來的時候,她的肩膀縮了一下。
林川的眼皮跳了一下。
「說什麼借種留後。說陳家三代單傳,陳三死了沒留下崽子,我身子還年輕,好生養。」
蘇婉兒的喉嚨滾了一下,聲音開始抖。
「我不去。我關著門頂了一宿,第二天一早王氏帶著人把門栓拆了。她一把抱住我胳膊,陳虎就在後頭站著,滿嘴酒氣,兩隻眼睛紅通通的,跟餓狼似的盯著我——」
她停了。
胸口那件破碎花褂子底下劇烈起伏了兩下,破開的領口往兩邊敞著,露出鎖骨窩下面大片白嫩的皮膚和一道新鮮的抓痕。
火光在那道抓痕上晃了一下。
林川把目光移到火堆上。
「他的手伸過來了。」蘇婉兒的聲音碎了,像踩在干樹葉上的聲音。「粗糙的大手,從領口——往裡面——」
她沒說下去。
兩隻手死死攥著膝蓋,指甲掐進自己的肉里,指縫泛出白。
「我咬了他。」
「咬的哪兒?」
「手。咬到嘴裡全是血。」蘇婉兒的嘴唇抖著,裂開的傷口又冒出一絲血珠。「然後他就打了。拳頭先砸臉上,再拿那根趕牛的椿木棍子抽,一棍子一棍子地往身上招呼——」
她把破褂子掀起來一點,露出左邊肋骨那塊塌陷的地方。皮膚底下凸著一個不正常的硬包,周圍全是重疊的紫黑色瘀結。
「這一棍子是王氏打的。她手勁大。」
林川盯著那塊塌陷的肋骨看了三秒,腮幫子咬緊了,太陽穴上的青筋鼓了鼓。
「打完了把我從院子裡拖出去扔在路上。幾十號人看著,沒一個上來拉的。」
蘇婉兒把褂子重新蓋回身上,動作很慢。
「她們說——」
她聲音裡面那股撐著的勁突然垮了,一個字一個字地往外掉。
「年紀輕輕守寡的喪門星。」
「死了男人的女人。」
「沒人要的。」
她低著頭,眼睛盯著自己膝蓋上那塊補丁看,頭髮一綹一綹垂下來遮著半張臉。火光照在她臉上明滅不定,映出一雙黑亮黑亮的眼睛,裡頭裝著的東西全碎了,一片一片的,拼不回去。
林川一句話沒說。
他把一根手臂粗的濕柴扔進火堆里,白煙嗆了一下,火苗矮了矮又躥了上來。
溪水的聲音、風過竹林的聲音、火燒松脂的嗞嗞聲混在一起,灌進他耳朵里,悶得像一團散不開的霧。
他張了張嘴,想說點什麼,嗓子眼發乾,一個字沒出來。
蘇婉兒把臉埋進了膝蓋里,碎花褂子的碎布條垂到地上沾了土。
她的肩膀一聳一聳的,沒發出聲音。
火堆又塌了一截,火星子飛了滿地。
林川伸手把那截滾出來的柴棍子撿起來扔回去,掌心被燙了一下,縮了縮手,沒當回事。
他盯著火看了很久。
火光裡面浮出來的不是蘇婉兒的臉,是趙桂蘭在灶台邊數錢的手,是劉翠花低頭躲閃的眼神,是劉大勇把他推下崖的那一掌。
他想起了一句話。
義父說的。
命是自己的,誰都靠不住。
蘇婉兒的聲音從膝蓋後面悶悶地傳出來,碎得快聽不見了。
「你是不是也覺得……我是個喪門星?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