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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29章 一樣的人

2026-09-13 13:46:39 作者: 佚名

  火堆里最後那截松柴燒透了,從中間裂開,塌成兩半。幾顆亮閃閃的火星子迸到碎石地上,嗞的一聲,被夜露澆滅。

  林川沒立刻答話。

  他坐在粗糙的石頭上,寬闊的肩膀微微聳著,兩隻粗重有力的大手交叉扣在膝頭。火光在泥土和石壁上晃,把他那張被松煙燻得有些野性的臉,切成忽明忽暗的深邃輪廓。

  喪門星。

  這三個字在他腦子裡轉了一圈,帶起一股子黏連著血腥氣的陳年舊帳。

  他想起趙桂蘭數錢時那張刻薄的笑臉,想起大雨天他背著個破包袱走出門,背後死寂一片,沒一個人喊他的名字。他還想起柴房外頭,劉大勇那隻帶著煙味、重重扇在他臉上的巴掌。

  他們都是一樣的。

  他是三百塊錢抵給山裡的野孩子。

  這個女人,是六十塊錢勾了帳的童養媳。

  蘇婉兒還把臉死死埋在膝蓋里。她的肩膀不抖了,安靜得像一團窩在溪邊的白色棉草。只是那件破了口的碎花褂子不聽話,順著她單薄的肩胛骨往下滑了半截。

  火光亮亮地一照。

  一大片雪白細嫩的皮膚就這麼晃悠悠地露在外面,白得晃眼,白得像是剛剝了殼、還帶著熱氣的蛋白。偏生那白生生的肉上,還橫著兩道指頭粗的紫黑棍痕,舊傷疊著新傷,瞧著又可憐,又平添了勾人的艷。

  林川的目光落在她那截纖細白嫩的脖頸上,視線沉了沉,胸腔里那股子壓著的燥熱,忽地順著喉嚨躥了上來。

  他喉結重重地滾了一下。

  他不會說什麼好聽話,沒人教過他。他這十八年,只學會了磨刀、下套,還有死死忍著。

  可看著那截快要折斷似的嫩頸子,他搭在膝頭的手指,不自覺地緊了緊,指甲陷進掌心的厚繭里,發著微不可察的癢。

  「蘇婉兒。」

  他開口了。嗓音低沉得像是在胸腔里悶了很久,沙啞,粗礪,帶著山里草木特有的苦澀和溪水的潮氣。

  女人的肩膀縮了縮,依舊沒抬頭。

  「……抬頭。」

  他的聲音沉了下去,隱隱帶著點不容置疑的生硬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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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蘇婉兒這才慢吞吞地把臉從膝蓋窩裡拔出來。

  火光烘著,她那張圓潤水嫩的臉蛋上還掛著亮晶晶的淚痕,鼻尖紅撲撲的,嘴角那道裂口沁著一點艷紅的血珠。那雙眼睛水汪汪地瞅著他,清澈得像一汪深潭,偏又帶著兔子受驚時的膽怯,怯生生地。

  林川瞧著她那雙眼,身子不由自主地往前傾了半寸。

  兩人離得近了些。

  他身上那股子混著溪水潮氣的男人汗味,伴著火堆里的松香,不由分說地把她整個人裹了進去。

  蘇婉兒的身子顫了顫,有些慌亂地扯了扯領口,可肋骨猛地一抽,疼得她「嗯……」地輕哼了一聲,身子一軟,險些往旁邊倒去。

  林川的手先於腦子動了。

  他那隻粗糙、滾燙的大手猛地探出去,一把托住了她的肩膀。

  兩手相碰,隔著薄薄一層褂子料子。她肩膀上的皮膚滑得像緞子,又嬌又軟,還帶著高熱未退的滾燙,直直燙進他那滿是厚繭的掌心裡。

  一股酥酥麻麻的電流,順著林川的手指尖,瘋了似的往他心口裡鑽。

  蘇婉兒整個人都僵住了。她仰著臉,因為離得太近,她甚至能瞧見他下巴上剛冒出來的、黑戳戳的胡茬,還有他眼裡那兩團燒得通紅的火。

  熱烘烘的氣息撲在她臉上,直燙得她耳根子連著脖頸,騰地一下全燒紅了。

  林川死死盯著她。

  他的大拇指就按在她鎖骨下方的皮肉上。只要再往下移一寸,就是那團軟乎乎、沉甸甸的嬌嫩……

  空氣忽然變稠了。

  林川的呼吸粗重起來。在最燙的那一瞬間,他猛地一咬牙,鬆了手。

  他撤回手,掌心裡還殘留著那股子又軟又燙的膩乎勁。他把手背在身後,用力攥了攥,啞聲道:

  「跟我回山里。」

  蘇婉兒的長睫毛劇烈地顫了顫,眼睛亮晶晶地看著他。


  「我養你。」

  簡簡單單幾個字,砸在寂靜的溪谷里,被水聲托著,沉甸甸的,散不開。

  她怔在那裡,小巧的嘴唇微微張著,紅潤紅潤的,像是一枚熟透了、等著人去采的小桃子。

  「你……」她聲音抖得厲害,又軟又細,「你不嫌我?」

  「嫌你什麼?」

  「我是寡婦……剋死男人的喪門星。村里人都說我身子髒了……」

  林川低了低頭。他拿起腳邊的干樹枝,在火堆里使勁撥拉了一下。松柴的焦皮捲起來,冒出一股白煙,有些嗆。

  「我自己,都是趙桂蘭花三百塊錢買來的。」他的聲音悶在喉嚨里,聽不出情緒,「比趙屠戶家那頭大肥豬,也就貴了一百塊錢。我有什麼資格嫌你?」

  蘇婉兒盯著他高大結實的身子。

  他光著兩條粗壯的胳膊,上面的腱子肉被火光勾勒出遒勁的線條,看著就有一把子使不完的蠻力。

  「你一個人在山裡……」蘇婉兒的聲音低了下去,手指絞著破碎的褂子衣角,「你拿啥養我?山里那麼冷。」

  林川沒說話,他站起身,走到溪邊。

  彎腰捧起冰涼的溪水,重重地在臉上搓了兩把。水珠順著他的臉頰、滑過那喉結,一路流進敞開的領口裡,打濕了他胸前那一排結實的肌肉。

  他轉過身,走回火堆旁。夜風吹過,他那一身腱子肉在晨光前的冷風裡,泛著一層溫潤古銅色的光。

  他拍了拍腰間別著的那把獵刀。鋼刃在火光里,寒光一閃。

  「我會打獵。」

  他聲音沉穩,帶著一股子野獸般的自信。

  「山裡有的是野豬、獐子,還有木耳、山貨。義父把在林子裡活命的本事都傳給我了。」林川居高臨下地看著她,眼神熱烈而專注,「只要我還有一口氣,就餓不著你。」

  蘇婉兒別過臉去,不敢看他那雙燒著火的眼睛。

  可她的鼻尖里,全是那件褂子上留下的、屬於他的汗味和松煙氣,聞得她心慌意亂,小腹底下一陣陣發熱,軟綿綿的,連力氣都使不上。

  好半天。

  水聲嘩啦啦地響。

  她把頭重新埋回膝蓋里,聲音悶悶的,極輕地應了一聲:

  「……好。」

  軟糯糯的調子,像貓兒叫春時的輕哼,一勾,就勾進了林川的心坎里。

  林川胸口憋著的那口氣,猛地鬆了。他一屁股坐回石頭上,往火堆里塞了兩塊手臂粗的濕松柴。火苗呼啦一下躥得老高,把兩個人交疊在一起的影子,拉得極長,極深。

  誰也沒再說話。

  過了不知道多久,蘇婉兒才又小聲問:

  「林川,你那個義父……他咋死的?」

  林川把手搭在刀柄上,閉上眼,淡淡道:「打野豬,被撞下崖,骨頭都碎了。」

  蘇婉兒的身子顫了一下,有些心疼地瞅著他。

  「那你現在,真就一個人了?」

  林川睜開眼,在黑暗裡,他的眼珠子亮得像狼。

  「所以,咱們是一樣的人。」

  蘇婉兒看了他很久,那張腫脹卻依舊水嫩的俏臉上,掠過一絲說不清的情緒。她把身上那件寬大的、帶著林川體溫的褂子又裹緊了些,像是要把自己整個人都塞進他的氣息里。

  「那……咱們啥時候走?」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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