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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37章 變化

2026-09-13 13:47:22 作者: 佚名

  那天晚上。

  林川沒有回答。

  他把臉深埋進稻草枕頭。

  後槽牙咬得酸疼。

  整個脊梁骨繃得死死,像一根生鐵鑄成的棍子。

  蘇婉兒等了很久。

  夜太靜。

  靜到灶膛里最後一截沒燒透的松柴,發出細微的一聲「咔」。

  碎裂。

  塌陷。

  最後沒入死灰。

  她沒再出聲。

  被子底下,攥緊衣角的手指一點點鬆開。

  接著。

  是一陣極輕微的、布料與草蓆摩擦的窸窣聲。

  隔在兩人中間的那條舊被子。

  被一隻手。

  慢慢地。

  往旁邊推開了幾寸。

  沒有拿走。

  只是往後退了小半尺。

  原本窄窄的「界線」,變成了一片空地。

  夜風順著空隙鑽進來。

  卷著她身上那股幽幽的野花香。

  直直往他鼻子裡鑽。

  沒半點遮擋。

  林川摳著稻草。

  指尖憋得發白。

  

  他沒動。

  她也沒動。

  就這麼僵著。

  像兩截被火燎了,卻死死撐著不肯縮回來的木頭。

  不知過了多久。

  蘇婉兒的呼吸輕了,沉了。

  長一聲。

  短一聲。

  林川睜著眼。

  盯了一整夜的茅草棚頂。

  第二天清晨。

  他比公雞醒得還早。

  剛睜眼。

  懷裡一團暖意。

  不知道什麼時候,他已經翻過了身,面朝里側躺著。

  蘇婉兒整個人蜷在被窩。

  額頭頂在空地的邊緣。

  距離他的胸膛。

  只差一寸。

  她閉著眼,睫毛像安安靜靜的黑色羽毛。

  嘴唇微微張著。

  呼出來的溫熱氣息。

  一下。

  一下。

  正正拍在他的喉結上。

  林川後脖頸騰地竄上一股熱,猛地彈起來,一骨碌翻下了地。

  草堆發出大動靜,蘇婉兒被驚醒了。

  她揉著眼,從被窩裡探出半張臉。

  「……天亮了?」

  聲音還帶著宿醉般的軟糯。

  「嗯,進山。下套子。」

  林川一把扯過地上的獵刀。

  門栓一拉。

  人已經躥了出去。

  那步子急得,像身後綴著一窩野豬。

  「哐當!」

  門板撞在土牆上。

  蘇婉兒抱著被子,愣愣地看著空蕩蕩的門口。

  過了會兒。

  她伸出手。

  指尖摸了摸那條被推開半尺的舊被子。

  殘存的體溫還在。

  耳朵尖。

  一點點燙了起來。

  從那天起。

  中間那條隔成城牆的被子,就再沒疊回去過。

  誰也沒提。

  誰也沒往回挪。

  半個月。

  變化像春天的筍尖。

  第一天瞧不見。

  到了第四天。

  不知不覺就頂出了土。

  林川先瞧見的是她的臉。

  原先那張臉蠟黃乾癟,顴骨高高支著,眼窩深陷,活像旱地里蔫了的死秧苗。

  半個月裡。

  豬蹄燉葛根一碗碗往下灌。

  兔肉湯喝了七八頓。

  山裡的野蜂蜜,天天兌了溫水給她當茶喝。

  那層粗糙蠟黃的皮,像被風一吹,剝落了。

  底下的肉。

  又白。

  又嫩。

  在太陽底下泛著淡淡的粉。

  嘴唇也紅潤起來,飽滿得像剛摘下的紅桑葚。

  那不是抹胭脂抹出來的。

  是精細養出來的血色。

  林川在樹蔭下削竹籤。

  餘光里。

  蘇婉兒正端著鐵鍋往灶房走,鞋底擦著地,腳步穩穩噹噹。

  她身上長肉了。

  先前那條脊梁骨上,蝴蝶骨支棱著,像兩把割手的刀片。

  現在蓋上了一層潤潤的軟肉。

  腰身也不像之前那般乾癟,線條柔和地收了下去,底下又撐開了一段圓潤的弧度。

  走起路。

  腰肢輕輕一擺。

  晃得人眼花。

  林川的視線順著她的後背,往下滑了半寸。

  猛地一驚。

  他死死紮下頭,盯著手裡的竹籤。

  「刺拉——」

  柴刀歪了。

  削掉大拇指上一層皮。

  他沒吭聲,隨手扔了削壞的竹籤,又抽了一根。

  蘇婉兒聽見動靜,回頭看他。

  「手咋了?」

  「沒咋。」

  「刀都削歪了,還沒咋?」

  林川死抿著嘴,不答。

  蘇婉兒輕哼了一聲,扭頭往灶膛里塞松柴。

  她這一彎腰。

  那件新買的淺藍碎花褂子。

  後背崩緊了。

  連帶著胸前。

  布料猛地緊繃了一下。

  林川的眼角餘光,正好撞上那一瞬間的輪廓。

  就那麼一下。

  他覺得嗓子眼像塞了把沙子。

  喉結狠命地滾了滾。

  指關節因為用力攥著竹籤,憋得生疼。

  那褂子是上周托鐵栓從鎮上捎回來的。

  已經是最小號。

  淺藍底子,碎白花。

  剛上身那天。

  她胸前還空蕩蕩的,布子耷拉在身上,直晃蕩。

  可這才幾天。

  全變了。

  衣服里塞了東西似的。

  雖然不大,但鼓鼓囊囊有了形。

  原先跟搓衣板似的地方,這會兒正隱隱約約頂起兩團小小的弧度。

  撐得褂子上的碎白花都變形了。

  林川覺得眼睛被太陽晃花了。

  他重重眨了兩下。

  盯著地上的碎竹屑,再不敢抬頭。

  蘇婉兒趴在灶門口,腮幫子一鼓一鼓地吹火。

  紅彤彤的火光照亮了她的臉,油亮,細膩。

  其實。

  她自己也發現了。

  今早扣褂子紐扣時。

  第二顆扣子比前天緊了不少。

  好容易塞進扣眼。

  胸口那塊布,被扯得微微發白。


  她垂下睫毛,偷偷往領口瞧了一眼。

  脖頸子登時爬上了一層淺紅。

  她紅著臉,趕緊伸手把褂子的下擺往下拉了拉。

  這事。

  哪能跟林川說。

  打死也說不出口。

  將近晌午。

  山路上有腳步聲,還伴著呼哧呼哧的粗喘。

  張鐵栓扛著一捆濕柴,滿臉是汗地拐進柴門。

  「林川!上回的粗鹽給你送……」

  話沒說完。

  張鐵栓像是被卡了殼,聲音戛然而止。

  眼珠子。

  死死黏在了剛走出灶房的蘇婉兒身上。

  蘇婉兒正端著一瓷碗野菜湯。

  迎面撞見他。

  張鐵栓嘴巴張得能塞下一個鴨蛋。

  視線順著女人的臉蛋。

  直勾勾往下探。

  最後。

  落在了那件藍色褂子最緊繃的地方。

  那兩團微微顫巍巍的小弧度。

  張鐵栓兩眼珠子瞪得跟死魚似的。

  蘇婉兒被他看得渾身不自在。

  一側身。

  用端碗的胳膊在胸前擋了擋,快步閃進了屋。

  張鐵栓這才收回眼,喉嚨里響亮地「咕咚」咽了口唾沫。

  他縮著脖子蹭到林川跟前。

  聲音壓得比痕跡還小:

  「我說……川子。」

  「幹啥。」

  「你這是餵豬呢,還是養媳婦呢?」

  林川削竹籤的柴刀,猛地剎住了。

  張鐵栓賊眉鼠眼地又湊近了半步。

  熱氣直往林川耳朵里鑽:

  「這才半個月……那兩隻小桃子,見長啊。」

  「轟」的一聲。

  林川的血全湧上了腦袋。

  脖子。

  臉。

  耳朵。

  一路燒到了髮際線。

  他一言不發地扔掉柴刀。

  長臂一伸,操起牆根那把脫了毛的竹掃帚。

  咬著牙。

  劈頭蓋臉就朝張鐵栓那張賤臉掄了過去!

  「滾!」

  「哎喲臥槽!別動手!我走,我走還不行嗎!」

  張鐵栓抱頭鼠竄,連肩上的濕柴都顧不得要了,一溜煙躥出柴門。

  跑到了黃土坡上。

  他還不忘扯著脖子壞笑:

  「林川!你害臊個屁啊!我是誇你這莊稼地伺候得好——」

  呼嘯風聲。

  竹掃帚在空中打著旋,貼著張鐵栓的腦門砸過去。

  砸在黃土石頭上,嘩啦摔散了架。

  笑聲終於遠了。

  林川一個人叉腰站在院心。

  胸膛劇烈起伏。

  一口氣憋在嗓子眼。

  臉。

  還是黑紫黑紫的。

  屋檐底下,傳來一聲細碎的木頭吱呀。

  蘇婉兒脊背靠著門板。

  咬了了咬嘴唇,垂下眼帘。

  偷偷瞧向自己的前襟。

  薄薄的碎花棉布底下。

  確實。

  比半個月前,隆得明顯了些。

  她的手指,像是有了自個兒的主意。

  隔著衣裳。

  在邊上輕輕挨了一下。

  燙。

  火燒一樣的燙。

  她抬起眸子,透過門縫,望向院子裡那個還在呼呼喘粗氣的寬大背影。

  嘴角。

  止不住地往上翹了翹。

  又被她使勁,抿成了一條線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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