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天晚上。
林川沒有回答。
他把臉深埋進稻草枕頭。
後槽牙咬得酸疼。
整個脊梁骨繃得死死,像一根生鐵鑄成的棍子。
蘇婉兒等了很久。
夜太靜。
靜到灶膛里最後一截沒燒透的松柴,發出細微的一聲「咔」。
碎裂。
塌陷。
最後沒入死灰。
她沒再出聲。
被子底下,攥緊衣角的手指一點點鬆開。
接著。
是一陣極輕微的、布料與草蓆摩擦的窸窣聲。
隔在兩人中間的那條舊被子。
被一隻手。
慢慢地。
往旁邊推開了幾寸。
沒有拿走。
只是往後退了小半尺。
原本窄窄的「界線」,變成了一片空地。
夜風順著空隙鑽進來。
卷著她身上那股幽幽的野花香。
直直往他鼻子裡鑽。
沒半點遮擋。
林川摳著稻草。
指尖憋得發白。
他沒動。
她也沒動。
就這麼僵著。
像兩截被火燎了,卻死死撐著不肯縮回來的木頭。
不知過了多久。
蘇婉兒的呼吸輕了,沉了。
長一聲。
短一聲。
林川睜著眼。
盯了一整夜的茅草棚頂。
第二天清晨。
他比公雞醒得還早。
剛睜眼。
懷裡一團暖意。
不知道什麼時候,他已經翻過了身,面朝里側躺著。
蘇婉兒整個人蜷在被窩。
額頭頂在空地的邊緣。
距離他的胸膛。
只差一寸。
她閉著眼,睫毛像安安靜靜的黑色羽毛。
嘴唇微微張著。
呼出來的溫熱氣息。
一下。
一下。
正正拍在他的喉結上。
林川後脖頸騰地竄上一股熱,猛地彈起來,一骨碌翻下了地。
草堆發出大動靜,蘇婉兒被驚醒了。
她揉著眼,從被窩裡探出半張臉。
「……天亮了?」
聲音還帶著宿醉般的軟糯。
「嗯,進山。下套子。」
林川一把扯過地上的獵刀。
門栓一拉。
人已經躥了出去。
那步子急得,像身後綴著一窩野豬。
「哐當!」
門板撞在土牆上。
蘇婉兒抱著被子,愣愣地看著空蕩蕩的門口。
過了會兒。
她伸出手。
指尖摸了摸那條被推開半尺的舊被子。
殘存的體溫還在。
耳朵尖。
一點點燙了起來。
從那天起。
中間那條隔成城牆的被子,就再沒疊回去過。
誰也沒提。
誰也沒往回挪。
半個月。
變化像春天的筍尖。
第一天瞧不見。
到了第四天。
不知不覺就頂出了土。
林川先瞧見的是她的臉。
原先那張臉蠟黃乾癟,顴骨高高支著,眼窩深陷,活像旱地里蔫了的死秧苗。
半個月裡。
豬蹄燉葛根一碗碗往下灌。
兔肉湯喝了七八頓。
山裡的野蜂蜜,天天兌了溫水給她當茶喝。
那層粗糙蠟黃的皮,像被風一吹,剝落了。
底下的肉。
又白。
又嫩。
在太陽底下泛著淡淡的粉。
嘴唇也紅潤起來,飽滿得像剛摘下的紅桑葚。
那不是抹胭脂抹出來的。
是精細養出來的血色。
林川在樹蔭下削竹籤。
餘光里。
蘇婉兒正端著鐵鍋往灶房走,鞋底擦著地,腳步穩穩噹噹。
她身上長肉了。
先前那條脊梁骨上,蝴蝶骨支棱著,像兩把割手的刀片。
現在蓋上了一層潤潤的軟肉。
腰身也不像之前那般乾癟,線條柔和地收了下去,底下又撐開了一段圓潤的弧度。
走起路。
腰肢輕輕一擺。
晃得人眼花。
林川的視線順著她的後背,往下滑了半寸。
猛地一驚。
他死死紮下頭,盯著手裡的竹籤。
「刺拉——」
柴刀歪了。
削掉大拇指上一層皮。
他沒吭聲,隨手扔了削壞的竹籤,又抽了一根。
蘇婉兒聽見動靜,回頭看他。
「手咋了?」
「沒咋。」
「刀都削歪了,還沒咋?」
林川死抿著嘴,不答。
蘇婉兒輕哼了一聲,扭頭往灶膛里塞松柴。
她這一彎腰。
那件新買的淺藍碎花褂子。
後背崩緊了。
連帶著胸前。
布料猛地緊繃了一下。
林川的眼角餘光,正好撞上那一瞬間的輪廓。
就那麼一下。
他覺得嗓子眼像塞了把沙子。
喉結狠命地滾了滾。
指關節因為用力攥著竹籤,憋得生疼。
那褂子是上周托鐵栓從鎮上捎回來的。
已經是最小號。
淺藍底子,碎白花。
剛上身那天。
她胸前還空蕩蕩的,布子耷拉在身上,直晃蕩。
可這才幾天。
全變了。
衣服里塞了東西似的。
雖然不大,但鼓鼓囊囊有了形。
原先跟搓衣板似的地方,這會兒正隱隱約約頂起兩團小小的弧度。
撐得褂子上的碎白花都變形了。
林川覺得眼睛被太陽晃花了。
他重重眨了兩下。
盯著地上的碎竹屑,再不敢抬頭。
蘇婉兒趴在灶門口,腮幫子一鼓一鼓地吹火。
紅彤彤的火光照亮了她的臉,油亮,細膩。
其實。
她自己也發現了。
今早扣褂子紐扣時。
第二顆扣子比前天緊了不少。
好容易塞進扣眼。
胸口那塊布,被扯得微微發白。
她垂下睫毛,偷偷往領口瞧了一眼。
脖頸子登時爬上了一層淺紅。
她紅著臉,趕緊伸手把褂子的下擺往下拉了拉。
這事。
哪能跟林川說。
打死也說不出口。
將近晌午。
山路上有腳步聲,還伴著呼哧呼哧的粗喘。
張鐵栓扛著一捆濕柴,滿臉是汗地拐進柴門。
「林川!上回的粗鹽給你送……」
話沒說完。
張鐵栓像是被卡了殼,聲音戛然而止。
眼珠子。
死死黏在了剛走出灶房的蘇婉兒身上。
蘇婉兒正端著一瓷碗野菜湯。
迎面撞見他。
張鐵栓嘴巴張得能塞下一個鴨蛋。
視線順著女人的臉蛋。
直勾勾往下探。
最後。
落在了那件藍色褂子最緊繃的地方。
那兩團微微顫巍巍的小弧度。
張鐵栓兩眼珠子瞪得跟死魚似的。
蘇婉兒被他看得渾身不自在。
一側身。
用端碗的胳膊在胸前擋了擋,快步閃進了屋。
張鐵栓這才收回眼,喉嚨里響亮地「咕咚」咽了口唾沫。
他縮著脖子蹭到林川跟前。
聲音壓得比痕跡還小:
「我說……川子。」
「幹啥。」
「你這是餵豬呢,還是養媳婦呢?」
林川削竹籤的柴刀,猛地剎住了。
張鐵栓賊眉鼠眼地又湊近了半步。
熱氣直往林川耳朵里鑽:
「這才半個月……那兩隻小桃子,見長啊。」
「轟」的一聲。
林川的血全湧上了腦袋。
脖子。
臉。
耳朵。
一路燒到了髮際線。
他一言不發地扔掉柴刀。
長臂一伸,操起牆根那把脫了毛的竹掃帚。
咬著牙。
劈頭蓋臉就朝張鐵栓那張賤臉掄了過去!
「滾!」
「哎喲臥槽!別動手!我走,我走還不行嗎!」
張鐵栓抱頭鼠竄,連肩上的濕柴都顧不得要了,一溜煙躥出柴門。
跑到了黃土坡上。
他還不忘扯著脖子壞笑:
「林川!你害臊個屁啊!我是誇你這莊稼地伺候得好——」
呼嘯風聲。
竹掃帚在空中打著旋,貼著張鐵栓的腦門砸過去。
砸在黃土石頭上,嘩啦摔散了架。
笑聲終於遠了。
林川一個人叉腰站在院心。
胸膛劇烈起伏。
一口氣憋在嗓子眼。
臉。
還是黑紫黑紫的。
屋檐底下,傳來一聲細碎的木頭吱呀。
蘇婉兒脊背靠著門板。
咬了了咬嘴唇,垂下眼帘。
偷偷瞧向自己的前襟。
薄薄的碎花棉布底下。
確實。
比半個月前,隆得明顯了些。
她的手指,像是有了自個兒的主意。
隔著衣裳。
在邊上輕輕挨了一下。
燙。
火燒一樣的燙。
她抬起眸子,透過門縫,望向院子裡那個還在呼呼喘粗氣的寬大背影。
嘴角。
止不住地往上翹了翹。
又被她使勁,抿成了一條線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