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天晚上的飯是蘇婉兒做的。
葛根燉豬蹄,灶膛里燜了小半個時辰,揭開鐵鍋蓋子的時候白霧一涌,焦香混著肉香撲了滿屋。蘇婉兒舀了兩碗,大碗推給林川,小碗放在自己面前。
林川端著碗沒動筷。
蘇婉兒咬了一口豬蹄,嚼了兩下,抬眼看他。
「不吃?」
「吃。」
他低頭扒了兩口飯,嘴裡嚼著,腦子裡全是別的東西。
膝蓋骨。
外鄉獵手。
北溝岔道口。
義父教過他,獵手伏獵默守三條——選路口、避迎風、靠大樹。
岔道口那個位置他太熟了。兩側全是灌木叢,正前方一棵碗口粗的櫟樹,視野開闊,是打伏擊的好地方。
蘇婉兒放下碗,看著他。
「你從小草走了之後就這個樣子。」
「什麼樣子?」
「嚼東西跟嚼木頭渣子似的,碗都不看一眼。」
林川抿了抿嘴,把碗裡剩下的飯扒乾淨了,起身去灶台刷碗。
蘇婉兒坐在條凳上沒動,兩隻手擱在膝蓋上,盯著他的背影。
「林川。」
「嗯。」
「小草給你報信了,對不對?」
他刷碗的手停了一下,水從碗沿淌下來,滴在石灶台上。
「你怎麼知道?」
「她來的時候眼眶紅的,手抖得竹簍都快拿不住了,走的時候還回頭看了你一眼。」蘇婉兒的聲音很平,像在說柴火燒沒燒透這種事。「那丫頭平時見了你連話都不敢多說半句,今天敢一個人摸到咱院子裡來,不是出了大事她不會來。」
林川把碗扣在灶台上,轉過身。
蘇婉兒看著他的臉,燈火在她的眼睛裡晃了一下。
「我不問是誰要害你,」她說,「我就問一句,你心裡有數了沒有?」
林川看著她的眼睛,點了點頭。
「有數了。」
蘇婉兒站起來,端起自己那隻碗走到灶台前面,側身從他胳膊底下伸手去夠水瓢。她的肩膀擦過他的前胸,那件淺藍碎花褂子的布料蹭著他的灰褂子,帶著一股子洗過的皂角味和她自己身上那股淡淡的野花氣息。
林川的身體僵了一下。
她像沒察覺似的,舀了瓢水沖碗,頭也不抬地說了一句。
「那就好,有數就行。我早點睡了,明天你該幹什麼幹什麼。」
她收拾完灶台,掀開門帘進了裡屋。
林川站在灶房裡,攥著灶沿,指節發白。
他在灶房磨蹭到油燈快燒乾了才進屋。
蘇婉兒已經躺下了,側身面朝牆壁,被子蓋到肩膀,呼吸均勻。
中間那條舊被子還是敞著半尺的口子。
林川脫了外褂搭在門背後,輕手輕腳上了鋪,躺在外側。
他仰面盯著茅草棚頂。
腦子裡一條線在推演路線——從東面碎石坡翻上去,沿山脊線迂迴到岔道口東側的雜木林,自上而下切入,打他們一個措手不及。
另一條線不聽話。
蘇婉兒的氣息從半尺之外飄過來,暖烘烘的,柔柔的,鑽進他的鼻腔里就不走了。
她剛洗過臉,乾淨的皮膚散發的那股味道比白天更濃。不是濃得刺鼻,是濃得勾人。像春天山坳里開的那種不知名的白色野花,風一吹就往骨頭縫裡鑽。
身體裡那團青龍體的灼熱又開始翻湧了。
從脊椎深處往下沉,一路燒到小腹,燒到褲襠。
他把牙咬緊了,兩條腿併攏,膝蓋抵住鋪沿。
不是時候。
明天要動手。
腦子得清醒。
可他的耳朵像是長了自己的主意一樣,把蘇婉兒每一次呼吸都聽得清清楚楚。
長一聲。
短一聲。
中間夾著一聲極輕的鼻音,像夢裡含糊地哼了一下。
林川的喉結上下滾了滾,手掌按住小腹。
那團熱越按越燙。
他翻了個身,面朝外。
褲子裡那根東西硬邦邦地頂著褲腰帶,跟灌了鐵水似的。
他咬著嘴唇里的肉,疼得直抽氣。
蘇婉兒在身後翻了個身。
被子底下窸窣的聲響,布料蹭過皮膚的沙沙聲,稻草枕頭被壓出的細微塌陷。
她的呼吸近了半寸。
林川僵在那裡一動不敢動,像一截燒紅了的鐵棍杵在水裡——表面滋滋冒煙,裡頭滾得翻天。
他不知道蘇婉兒是不是真的睡著了。
也可能她也沒睡。
但他沒有回頭。
他把臉埋進枕頭裡,閉上眼睛,在腦子裡一遍一遍地走明天的路線。
東面碎石坡。翻上山脊。迂迴到雜木林。自上而下。
打他們一個措手不及。
這句話他在心裡重複了三十幾遍。
重複到第三十四遍的時候,眼前浮出來的不是岔道口的櫟樹,是蘇婉兒彎腰塞柴時那件碎花褂子在胸前微微繃了一下的弧度。
他翻了個身,一拳捶在稻草枕頭上。
悶響。
蘇婉兒的呼吸頓了一下。
然後繼續均勻了下去。
林川盯著頭頂,睜了一整夜的眼。
——
第二天一早他起得比公雞都早。
天還黑著,棚子外頭的竹林被晨霧罩得影影綽綽。
林川穿上褂子,把獵刀別在腰間,背上竹簍。竹簍里擱了兩塊硬邦邦的雜糧餅、一隻水囊,底下壓了一捆備好的藤條。
他推開門的時候回頭看了一眼。
蘇婉兒蜷在被窩裡,側身朝里,頭髮散在枕邊,呼吸很淺。
晨光從門縫漏進來一絲,照在她露在被子外面的半截手臂上,皮膚白皙細膩,上面還有幾道已經淡了的舊傷痕。
林川看了兩息,把門輕輕帶上了。
他走出院門的時候,身後傳來灶房裡極輕的一聲響。
是竹簍碰了灶台的聲音。
蘇婉兒已經起了。
她站在灶房的窗口後面,隔著糊了油紙的窗戶,看著林川的背影往竹林方向走。
她沒喊他。
她看著他走到第一棵大竹子的位置,步子穩當,腰杆挺得很直,獵刀在腰間隨著步伐微微晃動。
她的手擱在窗台上,指節微微泛白。
等他的身影徹底消失在竹林霧氣里了,她才收回目光,低下頭,往灶膛里塞了一把松柴。
火沒點著。
她的手指抖了一下。
第二把柴塞進去的時候,火星子竄起來了,噼啪響了一聲。
她蹲在灶前,盯著火苗發了一會兒呆。
然後她起身,從牆角找出一塊乾淨的碎布,打了半盆清水擱在灶台上。
等他回來擦洗用。
——
林川出了院門沒走北溝那條路。
他拐進岔路,繞了一個大弧,從東面的碎石坡翻上去,沿著山脊線往北溝的岔道口迂迴。
腳步極輕,踩在濕漉漉的落葉上連松鼠都沒驚動。
一夜沒睡,身體裡那團燒了整晚的灼熱反而在清晨山風裡沉澱下來了,沉到了四肢百骸的每一根骨頭裡。不是消散了,是凝住了。
像灶膛里的炭火,表面灰濛濛的不冒煙了,底下燒得通紅。
他到山脊的時候太陽剛露頭,淡金色的光穿過樹冠落了一地碎斑。
林川趴在一塊岩石後面往下看。
果然。
岔道口的櫟樹後面蹲著兩個人。
一個穿黑褂子,一個穿灰褂子,腰間別著砍柴刀,手裡各攥著一根胳膊粗的硬木棍。木棍的一端纏了麻繩,握把的位置磨得發亮——不是臨時掰的樹枝,是專門做過的打人傢伙。
再往後十步遠的灌木叢里,還窩著一個人。
劉大勇。
他縮在灌木後面,露出半個腦袋和那條脖子上的紅疤。手裡攥著一根旱菸,沒點,菸絲散了一地,看著腿都在篩糠。
林川趴了一刻鐘,把三個人的位置、間距、退路全吃透了。
黑褂子在櫟樹左側,背靠樹幹,面朝北溝來路。
灰褂子在櫟樹右側,半蹲在灌木邊,側對來路。
劉大勇窩在後方十步的灌木深處,是個指揮的位置,跑路也方便。
標準的一字夾擊陣,義父以前打野豬也用過這個路數。
但義父也教過他破這個陣的法子——從側翼切入,打掉一頭,另一頭就是孤子。
林川起身,貓著腰繞到岔道口東側的雜木林里,從上坡往下切。
腳踩在鬆軟的腐葉上,每一步都落在樹根和石塊的交界處,連一片葉子都沒踩碎。
山風從西邊吹過來,他在下風口,氣味不會飄過去。
二十步。
十步。
五步。
黑褂子叼著一根草棍子,腦袋往前一點一點地栽——在打瞌睡。
灰褂子的注意力全在北溝的來路方向上,脖子伸得像只等雞的黃鼠狼。
林川從雜木林的邊緣無聲地踏出來。
黑褂子先看見了他。
但已經晚了。
那人的眼珠子剛瞪圓,嘴裡的草棍子還沒來得及吐出來,林川一步跨到他面前,右拳從腰間擰上來,砸在他的胸口。
這一拳出去的時候,脊椎深處那團凝了一整夜的灼熱力量像開了閘的山洪一樣湧進拳面。
拳頭砸到胸骨上的一瞬間,他聽見了一聲沉悶的骨裂聲。
不是碎了,是裂了。整塊胸骨往裡凹了一個弧度。
黑褂子整個人飛了出去。
兩米。
背朝天摔在碎石地上,後腦勺磕在一塊石頭上彈了一下,嘴張著呵出半口氣,眼珠子直直地翻上去,白眼仁。
那根草棍子飄飄蕩蕩地落在他旁邊。
整個過程沒超過一息。
灰褂子反應快,聽見響動的瞬間就從半蹲彈起來,抽出腰間砍柴刀,借著轉身的慣性朝林川的脖子橫劈過來。
刀風貼著面頰刮過,涼颼颼的,帶著一股子鐵鏽味。
林川往後仰了仰身子。
刀刃擦著他的喉結過去,差了一根手指的距離。
他右手從腰間抽出獵刀,刀背朝上,一記橫格磕在砍柴刀的刀面正中。
鐺。
脆響。
砍柴刀的木柄從中間斷了。
那柄刀是尋常獵戶用的雜木柄子,經不住獵刀淬過火的精鋼刀背這麼一磕。斷口處木屑飛濺,刀頭飛出去一丈遠,噗地扎進旁邊的軟泥地里,刀柄還在灰褂子手裡攥著。
灰褂子低頭看著手裡那截光禿禿的斷柄,臉上的血色兩息之內全褪乾淨了。
林川沒給他回過神的工夫。
一腳踹在他右腿小腿迎面骨上。
不是踢,是踹。帶著全身重量往前碾的那種踹。
灰褂子的膝蓋跪在碎石地上,骨頭碰石頭的聲音又悶又脆。
他嘴裡還沒來得及喊出聲,一條黑黝黝的獵刀刀刃已經架在了他的脖頸上。
冰涼。
沁到骨髓里的那種涼。
「誰讓你來的?」
林川的聲音低沉平靜,像溪底的暗流,聽不出怒氣,也聽不出慌張。
灰褂子的臉白得像砧板上的蘿蔔片,嘴唇抖得話都說不囫圇。
「劉……劉大勇給了二十……二十塊……讓我們把你膝蓋……膝蓋骨……」
林川收回刀。
他沒再問第二句。
抬腳又是一腳,踹在灰褂子的肩膀上。
灰褂子側翻在地上,抱著腿嗷嗷叫,碎石地上蹭出一道灰印子。
灌木叢里,劉大勇已經跑了。
他從頭到尾窩在灌木後面,連大氣都沒敢出。黑褂子被一拳打飛的那一瞬間,他看清了——
那個十八歲的瘦猴子一拳下去,一百五十斤的壯漢像個破麻袋一樣飛出去兩米。
這不是人的力氣。
他渾身的汗毛全豎了起來,腦子裡只剩一個字——跑。
他撒腿就躥,灌木枝條刮在臉上劃出兩道血痕都顧不上,連滾帶爬地往東坡方向跑了。
林川站在岔道口,看著劉大勇在灌木叢里跌跌撞撞的背影。
沒追。
拇指在獵刀的刀背上慢慢蹭了兩下。
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廟。
劉大勇的姐姐還占著義父的老宅,那兩條槍和九百多塊錢還在她手裡攥著呢。
急什麼?
他轉回來,蹲在黑褂子面前。
黑褂子緩過一口氣了,側趴在地上,胸口劇烈地起伏著,每一口氣都帶著嗬嗬的破風箱聲,眼珠子裡全是恐懼——那種見了鬼的恐懼。
「大……大哥饒命……我們就是收了錢跑腿的……」
林川沒說話,站起來,從竹簍里抽出那捆備好的藤條。
他把黑褂子從地上拎起來,像拎一隻雞。
三下兩下把兩個人捆在櫟樹上。
藤條繞了四圈,打了個獵戶常用的活扣——勒不死人,但自己掙不開,得有人從外面解。
他從竹簍里掏出兩塊硬邦邦的雜糧餅,一人嘴裡塞了一塊。
又把水囊解下來扔在灰褂子腳邊。
「渴了自己想法子夠,天黑前這條道有獵戶經過,喊兩嗓子就行。」
黑褂子含著雜糧餅,嘴皮子都在哆嗦,口齒不清地嘟囔了一句。
「大哥……你就不怕我們出去了找你報仇?」
林川已經背上竹簍轉過身去了。
聽見這話,腳步頓了一下。
他沒回頭。
聲音淡得像山脊上吹過來的風。
「你倆回去跟劉大勇帶句話。」
「下回要來,人不夠多就別來了。」
他走了。
步子不快不慢,穩穩噹噹地踩在碎石路上,像出門遛了一圈彎回家一樣。
走出去二十來步的時候,他停了一下,揉了揉右拳。
拳面上火辣辣的,不是打疼了,是那股灼熱力量衝出去之後留下的餘溫。
像灶膛里燒過火鉗子,拿出來半天了掌心還是燙的。
他活動了兩下手指頭,拐到南坡那片碎石坡上,挖了兩根粗壯的葛根用草繩捆了,擱進竹簍里。
下坡的時候,太陽已經升到了樹冠頂上,金燦燦的光灑了滿山。
他忽然想起昨晚蘇婉兒在灶房裡從他胳膊底下伸手去夠水瓢時,肩膀擦過他胸口的那一下。
腳底打了個趔趄,差點踩滑。
他低頭罵了一聲,加快了步子。
——
蘇婉兒在棚子後面那片空地上曬木耳。
一小把黑木耳攤在竹簸箕里,她蹲在旁邊翻了兩遍,又站起來去看院門口的方向。
她已經看了七八回了。
腳步聲從竹林那邊傳過來的時候,她的手在圍裙上用力搓了一下,才端著竹簸箕不緊不慢地轉過來。
林川拎著兩根葛根走進院子,臉上的表情跟出門時一模一樣——平平淡淡的,什麼事都沒有的樣子。
「回來了?」
「嗯。」
「獵到什麼了?」
「沒有,就挖了兩根葛根。」
蘇婉兒放下簸箕,走到他面前,上上下下打量了一遍。
褂子上沒有新的破洞,手上沒見血,臉上也沒有傷。
但是。
左邊袖口沾了幾片碎樹葉子,不是松樹葉,是雜木林里才有的那種寬葉片。
膝蓋處有一小片泥印子——不是路上走出來的泥,是趴在地上才會蹭出來的那種印法。
右手的拳面微微泛紅。
她的目光在他拳面上停了一息,沒吭聲。
她從棚子裡端了碗水遞過去。
林川接過來,仰起脖子一口灌了個底朝天。
水順著嘴角淌下來,淌過喉結,濕了領口。
蘇婉兒看著他喉結上下滾動的樣子,收回目光,彎腰從竹簍里拿出那兩根葛根,往灶房走。
「晚上還燉湯?」
「嗯。」
蘇婉兒走了兩步,停了。
她沒回頭,背對著他。
「林川。」
「嗯?」
「你打贏了?」
林川愣住了。
蘇婉兒轉過身來。
灶房門口的光從她身後照過來,在她臉上落了一層柔和的暖光。她的眼神清清亮亮的,沒有驚慌,沒有責備,嘴角壓著一絲彎,像是早就知道了答案只是在等他親口說。
「你出門的時候帶了獵刀,回來的時候刀鞘上有新的蹭痕。你竹簍裡帶了藤條和雜糧餅,可你既沒獵到東西,藤條和餅也沒帶回來。」
她把葛根擱在灶台上,兩隻手在圍裙上拍了拍泥。
「我不問你打了誰,也不問為什麼。」
她轉過身,正對著他,兩隻手插在圍裙兜里。
「他們還會來嗎?」
灶膛里的松柴噼啪響了一聲,火星子從灶口蹦出來,落在灰泥地上滅了。
林川看著她的眼睛。
那雙眼睛半個月前還是灰濛濛的、凹陷進去的,現在亮堂堂的,眼白清淨,瞳仁里有光。
「不知道,」他說,「也許還會。」
蘇婉兒點了點頭。
她蹲下身,往灶膛里塞了一把松柴,火苗子起來了,照在她的側臉上。
「那你下回出門帶上我。」
「帶你幹什麼?」
「幫你望風。我又不是廢人。」
林川皺了皺眉。
「你肋骨才好,萬一——」
蘇婉兒手裡的柴火頓了一下,她沒抬頭。
「萬一什麼?萬一你被人打斷了膝蓋骨抬回來,我一個人在這山裡頭等死?」
灶膛里的火苗被柴火壓了一下,又竄起來,映在她的臉上忽明忽暗。
「林川,你養我吃你養我穿,我欠你一條命。」
她站起來,抬頭看著他。
眼眶微微紅了,但嘴唇抿得緊緊的,下巴微微揚著。
「你要是信得過我,就帶上我。別逞能!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