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川在院子裡站了半晌才緩過那股勁。
蘇婉兒說的那句話黏在他腦子裡甩不掉,攪得他一下午幹什麼都心不在焉的,劈柴劈歪了兩回,挑水差點把扁擔磕在門框上。
日子過得快,轉眼又是三天。
那三天裡劉英又來了一趟,不過這回沒提葛根的事,就是拉著蘇婉兒在院門口聊了半晌家常,走的時候眼睛還是忍不住往蘇婉兒胸前瞄了兩眼。
林川把兩根碗口粗的老葛根托張鐵栓帶了回去,鐵栓接過去的時候咧著嘴笑。
「兄弟夠意思,這玩意兒我媳婦念叨好幾天了。」
「燉湯喝就行,別加太多。」
「知道知道,對了,你家嫂子那個身段是真好使,我上回來的時候還沒注意,前天遠遠看了一眼,嚯,跟變了個人似——」
「鐵栓哥你走吧。」
「走走走,不說了不說了。」
又過了兩天。
那天傍晚林川從南坡下來,竹簍里背著半簍板栗和幾把野蔥,太陽已經落到了西邊山頭後面,天邊還剩一抹橘紅色的光,把半邊山谷都映得暖烘烘的。
他沿著溪邊的小路往回走,走到那段水流平緩的淺灘處時腳步慢了下來。
蘇婉兒在溪邊洗衣裳。
她蹲在一塊被水沖得溜光的青石板上,膝蓋微微分開,兩隻手攥著一件舊褂子在石板上搓,旁邊放著那根棒槌。
棒槌聲一下一下的,清脆,有節奏,在暮色里傳得很遠。
她彎著腰,碎花褂子的領口微微豁開了一條縫,露出鎖骨底下一小片白嫩的肌膚,隨著搓衣服的動作微微晃動。
胸前那兩團飽滿被褂子裹得緊緊實實的,布料繃在上頭,扣子拉出一道細縫,搓一下衣裳顫一下,在領口敞開的那條縫隙里,白花花的一片隨著她手臂用力的節奏一晃一晃的。
腰身往裡收得窄窄的,偏偏胯骨那一圈又圓潤飽滿,蹲在青石板上的姿勢把褂子下擺撐得鼓鼓囊囊。
頭髮鬆鬆地綰在腦後,幾縷碎發落在耳邊,被晚風吹得輕輕飄。
那抹橘紅色的餘暉正好打在她身上,把她整個人的輪廓鍍上了一層暖融融的光。
林川站在十幾步開外的小路上,腳底下像是生了根。
蘇婉兒搓完那件褂子放到旁邊的竹籃里,往溪水裡涮了涮手,正要去拿棒槌的時候感覺到了什麼,偏過頭來看了一眼。
看見是林川站在路上,她的嘴角咧開了,沖他笑了一下。
那個笑不大,就是嘴角彎了彎,眼睛眯了眯,露出兩顆小白牙。
可那一笑落在林川眼睛裡頭,整個暮色都跟著晃了晃。
風從溪面上吹過來,帶著水汽和她身上那股乾乾淨淨的體香,隱隱約約的,若有若無的。
她的眼神很清,清得能看見裡頭映著的那片橘色天光。
林川的心跳漏了一拍。
不是那種打獵時遇到猛獸的心跳加速,也不是跟人動手前腎上腺素往上沖的那種緊繃,就是胸口被什麼東西輕輕撞了一下,然後整個人的血都慢了半拍。
「回來了?」
蘇婉兒沖他喊了一嗓子,聲音被溪水聲襯得軟綿綿的。
「嗯。」
「今天打了什麼?」
「板栗,還有野蔥。」
「行,正好明天包餃子用。」
她低頭又開始洗下一件衣裳,棒槌聲重新響起來,一下一下的。
林川站在原地沒挪步子。
他看著她彎腰搓衣裳的背影,看著她後腦勺上那個松松的髮髻,看著她圓潤了不少的肩膀和被褂子包裹著的腰身,心口那個被撞過的地方還在微微發熱。
蘇婉兒洗著洗著覺得不對勁,又回頭看了一眼。
「你站在那兒幹嘛,傻了?」
「沒有。」
「沒有你不回去?」
「等你一塊回。」
蘇婉兒愣了一下,低頭看了看籃子裡的衣裳,嘟囔了一句。
「還有兩件呢。」
「那我等著。」
林川把竹簍放在路邊的石頭上,走到溪邊的另一塊石板上坐下來,兩條長腿往前伸著,手肘撐在膝蓋上,看著她洗衣裳。
蘇婉兒被他看得有點不自在,搓衣裳的動作快了些,手上的力氣也大了些,棒槌敲得啪啪響。
「你看什麼看,沒見過人洗衣裳?」
「沒看什麼。」
「那你眼珠子往哪兒擱呢?」
林川把目光移到溪水裡,溪水清清亮亮的,能看見水底的鵝卵石和游過去的小魚。
「看魚呢。」
「魚有什麼好看的。」
「比看你安全。」
蘇婉兒的手頓了一下,棒槌停在半空中。
她扭頭看了林川一眼,他正低著頭盯著水面,側臉被餘暉映著,稜角比以前分明了不少,下頜線收得緊緊的,喉結在那根粗脖子上微微凸起。
他說那句話的時候聲音很低很沉,像是不經意間滑出來的,又像是憋了很久才擠出來的。
蘇婉兒收回目光,低下頭繼續搓衣裳,耳朵根子慢慢地紅了上來。
兩個人沉默了好一陣子,就聽見棒槌聲和溪水聲交織在一起,偶爾有幾聲鳥叫從林子裡飄過來。
蘇婉兒洗完最後一件衣裳,把籃子裡的衣服擰了擰水,站起來往石板邊上走了兩步,蹲下去撈籃子的時候膝蓋彎得太急,腳底下那塊石板上有一層薄薄的青苔。
她腳一滑,身子往前傾了一下。
林川的手不知道什麼時候伸出來的,攥住了她的胳膊。
她沒摔著,可整個人被拽得往旁邊靠了靠,肩膀撞在了林川的胸口上。
他的胸膛很硬,隔著兩層褂子都能感覺到裡面那些結實的肌肉,貼上去的那一瞬間還有一股熱氣透過來。
蘇婉兒的心跳快了。
「站穩了。」
林川的聲音就在她頭頂上方,低低的沉沉的,說完就鬆了手。
蘇婉兒直起身子往後退了半步,臉上的紅從兩頰蔓到了脖子根。
「腳滑了。」
「嗯。」
「你鬆手啊。」
「鬆了。」
蘇婉兒低頭一看,他確實鬆了,可她自己的手還攥著他的袖口。
她的手指頭縮回來的速度快得連她自己都嚇了一跳。
兩個人各自偏過頭去看溪水,誰也不看誰,空氣里安靜得能聽見對方的呼吸聲。
過了好半天,蘇婉兒彎腰拎起竹籃子,轉身往回走,腳步比平時快了不少。
走出去七八步了,她的聲音才飄回來。
「你還坐著幹嘛,天都黑了。」
林川站起來拎起竹簍跟上去,兩個人一前一後走在回家的土路上,中間隔著三四步的距離。
夜色從東邊山頭漫過來,天上冒出了幾顆星子。
蘇婉兒走在前面,籃子裡的濕衣裳一晃一晃的,她的背影被暮色模糊了輪廓,但腰身的弧度還是看得清清楚楚。
林川跟在後面,眼睛盯著她的後腦勺,心口那個被撞過的地方又開始發燙了。
他知道自己完蛋了。
不是義父死的時候那種天塌了的絕望,不是被推下山崖的時候那種命懸一線的恐懼,不是面對三百斤黑熊的時候那種你死我活的決絕。
是這一刻,一個女人在溪邊沖他笑了一下,他的心就不是他的了。
他徹底完蛋了。
院門口的石墩子上擱著兩捆乾柴,是他下午出門前劈好的。
蘇婉兒把籃子擱在晾衣杆底下,回頭沖他說了一句。
「明天的雞湯里還放不放葛根?」
「放。」
蘇婉兒看了他一眼,嘴角彎了彎。
「你不是說不愛喝甜的嗎,怎麼現在頓頓都要放葛根了?」
林川把竹簍擱在牆根底下,沒回頭。
「給你喝的。」
蘇婉兒站在晾衣杆旁邊,手裡攥著一件濕褂子,愣了兩息,聲音比剛才輕了不少。
「你每回都這麼說,給我喝給我喝的,你自己就不喝了?」
「我不用補。」
「誰說你不用補,你天天上山打獵累死累活的,不補身子扛得住?」
林川轉過頭看了她一眼。
月光從棚子頂上照下來,落在她的臉上,白白淨淨的一張小臉蛋上還掛著剛才的紅暈,眼睛亮亮的,嘴唇微微抿著。
他張了張嘴,喉結滾了一下,最後只憋出來一個字。
「行。」
蘇婉兒哼了一聲,把濕褂子往繩子上一搭,轉身進了灶房,聲音從裡頭飄出來。
「以後湯煮一鍋兩個人喝,少來那套只給我的話,聽著怪讓人臉熱的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