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我又沒說讓你鬆手。」
這句話落下來之後,灶房裡安靜了好一陣子,安靜到兩個人的呼吸聲一清二楚。
林川的五根手指頭覆在她的指尖上,不敢使勁也不敢鬆開,整個人繃得從脖子根到後腦勺全是熱的。
蘇婉兒的手指在他掌心裡蜷了蜷,力道比剛才輕了些,像是用完了所有的膽子,剩下的全是心跳。
兩個人就這麼蹲著,手搭著手,誰也不吭聲。
外頭的風起了。
一開始是細細的涼風,從門縫裡鑽進來的那種,吹得灶膛里的灰燼打了個旋。
後來風聲大了,嗚嗚地從山谷口灌過來,把棚子頂上的茅草吹得嘩啦啦響,院子裡晾衣繩上掛的舊褂子被吹得來回甩。
蘇婉兒先鬆了手,站起來往門口走了兩步。
「變天了,風這麼大。」
「我去收衣裳。」
「你手上有傷呢。」
「那點口子早不出血了。」
林川站起來邁過門檻,剛走到院子中間,一道白光從西邊天上劈下來,照得整條山溝亮了一瞬。
緊跟著雷聲碾過來,沉悶的,像有人在山頭上滾石磨,從西邊一路碾到東邊,腳底下的泥地都跟著嗡嗡顫。
雨點子砸下來了。
不是那種淅淅瀝瀝的細雨,是銅錢大的雨點子,劈頭蓋臉往下砸,砸在地上啪啪響,砸在水缸蓋板上咚咚的。
林川三步並兩步把衣裳從繩子上扯下來,回手把水缸蓋板壓緊了,轉身往棚子裡跑。
蘇婉兒在門口接過他懷裡的衣裳,臉上全是濺上來的雨水。
「快進來。」
兩個人把門板推上去擋住了風雨,棚子裡一下子暗得伸手不見五指,外頭的雨聲大得跟倒豆子一樣。
閃電一道接一道地劈,每一道都把棚子裡照得慘白一瞬,然後又陷入更深的黑暗裡。
蘇婉兒靠在灶台邊上,兩隻手抱著胳膊,身上被雨水淋濕了小半截,碎花褂子貼在肩膀和前胸上,布料被水浸透了變成了深色,緊緊地裹著。
林川沒敢往她那邊看。
他蹲在鋪沿上擰身上的水,嘴裡嘟囔了一句。
「這雨大得邪乎。」
「嗯,棚頂漏不漏啊?」
話音沒落,一滴冰涼的水滴砸在了林川的後脖頸上。
他抬頭看了看棚頂。
第二滴落下來了,正砸在鋪上的舊麻被上。
「漏了。」
「漏哪兒了?」
「鋪的上方,接縫那一塊。」
又一道閃電劈過來,把棚子裡照亮了,林川看見棚頂茅草和泥巴的接縫處,雨水正順著一條裂縫往下淌,滴滴答答的,已經把舊麻被打濕了一塊巴掌大的印子。
蘇婉兒也看見了,趕緊過來把被子往鋪沿這頭拽。
「趕緊挪被子,這要是全打濕了晚上沒法蓋。」
兩個人手忙腳亂地把鋪上的稻草和被褥往沒漏水的那半邊挪。
可那半邊鋪本來就窄,把被褥全擠過去之後,留給兩個人的地方連一個半人寬都沒有。
林川看了看那個窄得不能再窄的地方,又看了看蘇婉兒濕了半邊的褂子。
「你先躺下,我坐灶台那邊。」
「灶台那邊也滴水呢,你沒聽見嗎?」
林川豎起耳朵聽了聽,灶台那個方向確實也有水滴落地的聲音,嗒嗒嗒的,跟鋪上方那個漏點一個節奏。
「那我蹲門口。」
「門口風灌進來的,你濕著衣裳蹲一宿要著涼的。」
「我皮糙肉厚,凍不著。」
「林川你別犟了。」
蘇婉兒的聲音壓低了,帶著一股子不容反駁的勁兒。
「這邊擠一擠能躺下兩個人,你過來。」
林川蹲在鋪沿上沒動,手指頭攥著鋪沿的木板邊兒,嗓子裡幹得咽了兩回口水。
外頭的雷又炸了一個,蘇婉兒的身子抖了一下,兩條胳膊摟緊了自己的肩膀。
她怕雷。
林川看見她縮成一團的樣子,咬了咬牙,把鞋脫了翻上了鋪。
鋪太窄了。
兩個人並排躺下去之後,肩膀緊緊地挨在一起,胳膊貼著胳膊,中間連一根手指頭的縫隙都塞不進去。
蘇婉兒側過身子面朝牆壁,把身體縮成了小小的一團,膝蓋收到了胸口前面。
可即便這樣,她的後背還是貼在了林川的胸口上。
貼得嚴嚴實實的。
她的褂子濕了半邊,薄薄的布料被水浸得透透的,貼在後背上,身體的輪廓和溫度隔著那層濕布料傳過來,清清楚楚。
林川的呼吸重了。
他平躺著不敢動,兩條胳膊僵硬地夾在身體兩側,攥著身下的稻草,指關節都捏得咯吱響。
外頭的雷聲一陣接一陣的,每一聲都震得棚頂的茅草簌簌掉渣。
蘇婉兒又抖了一下,整個身子往他這邊縮了縮。
「林川。」
「嗯。」
「我怕打雷。」
「我知道。」
「你能不能……別離我那麼遠。」
她的聲音又輕又軟,帶著哆嗦,從被子底下悶出來的。
林川咬著後槽牙,身子往她那邊靠了靠。
她整個人縮在他的胸口前面,小小的一團,後背的溫度透過兩層薄布料燙在他的胸膛上。
腰的弧度,後背往裡凹的那一截,腰以下那個圓潤的曲線,隔著濕透的布料全能感覺到。
林川身體裡那團火又開始燒了。
從丹田往上沖的那股熱,跟以前不一樣了,不只是燥,是燙,是整個血液都在沸騰的那種滾燙。
他的手不由自主地伸了出去,摟住了她的腰。
腰細得好像一隻手就能攥住。
他的掌心貼在她腰側那一截薄薄的布料上,粗糙的手指頭扣著她的腰窩,大拇指剛好搭在她最細的那個地方。
蘇婉兒沒有推開。
她的身子顫了一下,呼吸急促了起來,後背貼著他胸口的那一截微微弓了弓,又軟了下去。
雷聲又炸了一個,閃電把整間石棚照得慘白。
蘇婉兒翻過了身。
她面朝著他了,臉蛋離他不到三寸遠,圓潤的臉頰上帶著潮紅,嘴唇微微張著,呼吸撲在他的下巴上,暖暖的濕濕的。
她的眼睛在黑暗裡亮亮的,眼神迷離,水霧蒙蒙的,看著他。
雨聲把一切聲音都蓋住了。
她的聲音又軟又啞,帶著顫。
「你……想親我嗎?」
林川的喉結上下滾了一回。
雷聲在頭頂炸開,把整間石棚照得慘白。
在那一瞬間的亮光里,他看清了她的眼睛,裡面沒有恐懼,只有等待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