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松木的,四條粗腿,床板要厚,得結實。」
這是林川跟木匠老趙頭說的原話。
人參第二天就拿到了青柳鎮上,賣給了鎮東頭那家藥鋪的掌柜,掌柜是個識貨的老頭,拿著放大鏡看了半炷香的工夫,最後咬牙給了兩千五百塊。
林川揣著那沓錢回來的時候,手心都是汗。
他這輩子沒見過這麼多錢。
動工那天張鐵栓第一個來的,扛著一把鐵鍬,嘴裡叼著旱菸杆子,後面還跟著三四個村裡的年輕後生。
「川子,你小子發財了啊,蓋房子都不跟哥說一聲,我還是聽我媳婦說的。」
「這不是跟你說了嘛。」
「你昨天晚上才跟我說的,今天一早就開工了,你急什麼?」
張鐵栓把鐵鍬往地上一杵,嘿嘿笑著。
「急著跟媳婦睡新床是不是?」
林川抄起一塊土坯朝他扔過去,張鐵栓嗷一聲跳開了。
「幹活。」
「乾乾干,你說怎麼幹就怎麼幹。」
半個月的工夫,三間正房的框架就起來了。
土坯牆,松木樑,茅草頂上面再鋪一層黃泥壓實,結結實實的。
林川幹活不惜力,青龍體的體力在這種時候派上了大用場,別人兩個人抬的土坯他一個人夾著就走,別人歇三回他一回都不歇。
張鐵栓看得直咂嘴。
「川子你是不是屬牛的,這體力也太嚇人了。」
「少廢話,把那根梁抬過來。」
「來了來了。」
廚房和洗澡間是最後蓋的,緊挨著正房的西邊,灶台砌了兩個灶眼,鍋是林川專門去鎮上買的鐵鍋,又大又沉。
洗澡間的門用的是厚松木板,合頁上了三道,關上之後風吹不開人推不動。
蘇婉兒每天給幹活的人燒飯送水,忙得腳不沾地,臉上的笑就沒斷過。
她看著那三間正房一天天地長高,從地基到牆壁到屋頂,每天收工之後都要進去轉一圈,這兒摸摸那兒看看,嘴裡念叨著哪間放什麼東西。
最後一道工序是打床。
林川選的松木料子,是他自己上山砍的,挑了最直最粗的幾棵,扛下山來晾了三天,然後請木匠老趙頭來打。
老趙頭幹了一輩子木匠活,手藝是磐石嶺方圓十里最好的,看了林川選的料子直點頭。
「好料子,這松木起碼長了四十年,紋路細密,打出來的床睡三代人都不帶壞的。」
張鐵栓蹲在旁邊看老趙頭刨木頭,嘴裡的旱菸杆子叼著,眼珠子滴溜溜地轉。
「趙叔,這床打多大的?」
老趙頭比劃了一下。
「五尺寬,七尺長,四條腿一尺二高。」
張鐵栓吹了個口哨,擠眉弄眼地看著林川。
「五尺寬,川子你打這麼寬幹嘛?」
林川蹲在地上削一根榫頭,頭也沒抬。
「睡著寬敞。」
「一個人睡用得著五尺寬?」
「兩個人。」
「兩個人也用不著五尺啊,我家那個床才三尺半,我跟英子睡得好好的。」
林川沒接話。
張鐵栓湊過來,聲音壓低了,臉上那個笑賊眉鼠眼的。
「你打這麼結實幹嘛,四條腿都跟柱子似的。」
「結實才耐用。」
「嘿嘿嘿,耐折騰?」
林川一腳踹在他屁股上,張鐵栓一個趔趄差點摔進刨花堆里。
「你嘴巴能不能幹淨點。」
「我說實話嘛,你看看這床腿,比我大腿都粗,你要不是打算在上面翻跟頭你打這麼粗幹嘛。」
林川抄起一根木條朝他揮過去,張鐵栓嗷嗷叫著跑了。
老趙頭在旁邊笑得鬍子直抖,手裡的刨子都快拿不穩了。
床打了三天才打好,四條粗腿穩穩噹噹地立在臥房正中間,床板厚實得拍上去邦邦響,上面鋪了新買的棉褥子,又軟又厚。
被子是蘇婉兒自己縫的,用的就是那天在布莊扯的那塊細棉布料,裡面塞了新彈的棉花,蓬鬆得跟雲朵似的。
搬進新房那天,蘇婉兒在每間屋子裡都轉了一圈,手指頭摸過每一面牆壁,每一根門框,每一塊窗台。
最後她走進了臥房。
那張大木床擺在屋子正中間,嶄新的棉被疊得整整齊齊,枕頭並排放著兩個。
蘇婉兒站在床邊看了好一陣子,然後慢慢地坐了下去。
她的手掌按在棉被上,一下一下地摸著,指尖陷進柔軟的棉花里,嘴唇抿著,抿著,越抿越緊。
然後眼淚掉下來了。
林川站在門口,看著她坐在床沿上哭,手裡還攥著一把新買的門帘子,腳步頓在了門檻上。
「怎麼了?」
蘇婉兒用手背擦了擦眼淚,吸了吸鼻子,聲音啞啞的。
「我在陳家的時候,睡的是灶房旁邊一張窄板凳,冬天冷得縮成一團,翻個身都會掉下去。」
她的手又摸了摸棉被,指頭攥著被角,攥得緊緊的。
「我做夢都沒想過能睡這麼大的床。」
林川把門帘子擱在門框上,走過去在她身邊坐下來,床板發出一聲沉悶的吱呀,穩穩噹噹的,紋絲不晃。
「以後天天睡。」
蘇婉兒偏過頭看著他,眼睛紅紅的,睫毛上還掛著水珠子,可嘴角是彎的,彎得很深。
她伸手攥住了他的手,十指交扣,扣得嚴嚴實實的。
「林川。」
「嗯。」
「這輩子跟定你了。」
林川的手攥緊了她的手指頭,粗糙的掌心貼著她細嫩的手背,喉結滾了一下。
「跑不掉的。」
蘇婉兒破涕為笑,肩膀抖了抖,把臉靠在他的肩膀上,眼淚還沒幹透,笑聲就從鼻子裡溢出來了,悶悶的,軟軟的。
兩個人並排坐在新床上,肩膀挨著肩膀,手指頭扣著手指頭,窗外的日頭正好,光線從新糊的窗紙上透進來,暖融融地落在他們身上。
蘇婉兒用手背把眼淚擦乾淨了,抬頭看著他,那雙水汪汪的眼睛裡裝著的東西,他看懂了。
不是感激,不是虧欠。
是一個女人把整顆心都交出去之後,眼睛裡才會有的那種光。
林川的喉結滾了一下,伸手把她臉頰上最後一點淚痕擦掉,拇指蹭過她的顴骨,粗糙的指腹帶著滾燙的溫度。
蘇婉兒偏了偏頭,臉蛋蹭著他的掌心,睫毛垂下來,聲音輕得像一片羽毛。
「今晚……咱們就睡這張床?」
「嗯。」
「那你得早點回來,別在山上磨蹭到天黑。」
「今天不上山。」
蘇婉兒抬起眼睛看他,嘴角彎彎的。
「那你今天幹嘛?」
林川低頭看了看兩個人交扣的手指頭,又看了看身下這張結結實實的大木床,耳朵根子微微發燙。
「陪你。」
蘇婉兒的臉又紅了,把手從他掌心裡抽出來,推了他肩膀一把。
「大白天的說什麼胡話,我還得去收拾廚房呢,鍋碗瓢盆都沒歸置。」
她站起來往外走,走到門口的時候腳步頓了一下,回頭看了他一眼。
日光從她身後透進來,照得她整個人的輪廓都鍍了一層暖金色的光,碎花褂子勒著腰身,胸前那兩個飽滿的弧度隨著她回頭的動作微微晃了一下。
「晚上早點熄燈。」
她說完就出去了,腳步輕快得帶著風。
林川坐在床沿上,手掌按在嶄新的棉被上,掌心裡還殘留著她手指頭的溫度。
他的嘴角彎了,彎得收都收不住。
外頭傳來蘇婉兒歸置鍋碗的叮噹聲,還有她哼的那個不知名的小調,一聲一聲地飄進來,落在這間嶄新的屋子裡,落在這張嶄新的大床上。
像是這個家,終於有了活人氣兒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