布莊裡的花布掛了滿滿一面牆,紅的綠的藍的碎花的條紋的,蘇婉兒站在櫃檯前看花了眼,手指頭摸摸這塊又摸摸那塊,嘴裡念叨著。
「這塊好看,這塊也好看,這塊顏色太艷了穿出去讓人笑話……」
林川站在她身後,兩條胳膊抱在胸前,看著她挑來挑去的樣子,嘴角一直彎著。
「喜歡哪塊就買哪塊。」
「你別催我,我再看看。」
蘇婉兒最後挑了一塊大紅底子繡著小碎花的棉布,摸著那布料的手指頭都在發顫,眼睛亮得像是裡頭點了燈。
「就這塊,做床單好看。」
林川掏錢付了帳,又拉著她往供銷社走。
供銷社的櫃檯後面擺著各種日用品,搪瓷臉盆暖水壺肥皂雪花膏,還有一摞摞疊得整整齊齊的棉被。
林川指了指貨架上那床大紅棉被。
「那個,來一床。」
售貨員是個四十來歲的大姐,看了看林川又看了看蘇婉兒,臉上露出一個心知肚明的笑。
「新婚啊?」
蘇婉兒的臉騰地紅了,低著頭不敢看人。
「嗯。」林川的聲音平平的,耳朵根子卻燙得厲害。
「恭喜恭喜,大紅棉被好兆頭,早生貴子。」
售貨員笑著把棉被從架子上抱下來,又順手拿了兩隻印著牡丹花的搪瓷臉盆。
「臉盆要不要?成雙成對的,好看。」
「要。」
林川又看了看櫃檯上擺著的東西,目光落在一面巴掌大的小圓鏡子上,鏡框是紅色的塑料殼,亮晶晶的。
他拿起來遞給蘇婉兒。
「這個。」
蘇婉兒接過鏡子,低頭看了一眼鏡子裡的自己。
鏡子裡的女人臉蛋圓潤,皮膚白裡透紅,眉眼彎彎的,嘴角帶著笑,跟半年前那個瘦得顴骨都凸出來的女人判若兩人。
她的手指頭摸了摸鏡子裡自己的臉,愣了好一陣子。
「好看吧?」
林川的聲音從身後傳來。
蘇婉兒回過頭看著他,眼眶又有點發酸,但她忍住了,把鏡子攥在手裡,用力點了點頭。
「好看。」
林川把東西都付了錢,大紅棉被搪瓷臉盆小圓鏡子,還有兩斤水果糖一包紅棗,用麻繩捆了一大包。
兩個人抱著東西走出供銷社的時候,門口停著一輛驢車,車上坐著一個人,正嗑著瓜子等他們。
張鐵栓。
「川子,我就知道你今天來鎮上,特意趕著我爹的驢車來幫你拉東西。」
張鐵栓從車上跳下來,眼珠子在那一大包東西上轉了一圈,嘴角咧開了。
「喲,大紅棉被,搪瓷臉盆,這是置辦齊全了啊。」
「少廢話,幫忙搬上去。」
林川把東西往車上擱,張鐵栓趕緊過來搭手,一邊搬一邊嘴裡不停。
「川子你可以啊,今天領了證了?」
「嗯。」
「讓我看看讓我看看。」
「看什麼看,滾一邊去。」
張鐵栓嘿嘿笑著,也不惱,幫著把東西都碼好了,拍了拍手上的灰,跳上車轅子,拿起鞭子。
「走吧走吧,我趕車送你們回去。」
蘇婉兒抱著那床大紅棉被坐在驢車後面,棉被軟乎乎的,她的手指頭摸著那大紅色的被面,臉上的笑就沒收起來過。
林川坐在她旁邊,一條胳膊搭在車幫子上,另一隻手擱在膝蓋上,手指頭無意識地敲著。
張鐵栓趕著驢車晃晃悠悠地走在土路上,嘴裡哼著不著調的小曲,時不時回頭瞟一眼後面那兩口子。
「川子,大紅棉被啊。」
他的聲音賊兮兮的,眉毛擠了又擠,眼睛眯成了一條縫。
「今晚可得好好用用,別辜負了新棉花。」
林川一巴掌拍在他後腦勺上。
「趕你的車。」
張鐵栓捂著後腦勺嗷了一聲,縮著脖子嘿嘿笑。
「我說的是實話嘛,新棉被不壓一壓不瓷實,你不壓誰壓?」
「再廢話把你從車上踹下去。」
「行行行我不說了我不說了。」
張鐵栓老實了兩息,嘴巴又管不住了,扭過頭沖蘇婉兒擠了擠眼。
「嫂子,你今天可真好看,這碎花褂子襯你,白白嫩嫩的跟那年畫上的仙女似的。」
蘇婉兒的臉紅了,低著頭笑,手指頭攥著棉被的邊角。
「鐵栓哥你少貧嘴。」
「我說的是實話,川子你小子有福氣,娶了這麼個水靈的媳婦,你可得對人家好點。」
「用你教?」
「不用不用,你比我強,我就是羨慕。」張鐵栓嘆了口氣,搖了搖頭。「我家那口子,腰跟水桶似的,臉跟鍋底似的,天天罵我,我這輩子算是完了。」
「活該。」
「你小子沒良心,我大老遠趕著驢車來幫你,你就這麼對我?」
「誰讓你來的,你自己湊上來的。」
「那不是兄弟情深嘛。」
張鐵栓嘿嘿笑著,甩了一下鞭子,驢子打了個響鼻,蹄子踢踢踏踏地走得快了些。
土路兩邊是金黃的莊稼地,風吹過來帶著泥土和莊稼的味道,暖融融的。
蘇婉兒抱著大紅棉被坐在車上,風吹著她的碎發貼在臉頰上,她伸手把頭髮別到耳後,回過頭看了林川一眼。
那一眼裡頭有好多東西,有期待,有緊張,還有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,像是蜜糖化在水裡,甜絲絲的,又帶著一點點燙。
林川被那一眼看得渾身一激靈,臉騰地紅了,從臉頰一直燒到了脖子根,他趕緊把目光移開,盯著路邊的玉米地看,手指頭攥著車幫子的邊沿,攥得指節都泛白了。
驢車晃了一下,他的身子往旁邊歪了歪,差點從車上出溜下去,趕緊一把抓住車幫子穩住了。
張鐵栓從前面回過頭,看見林川那副窘樣,笑得差點從車轅子上栽下去。
「川子你臉紅什麼呢,大白天的想什麼呢你?」
「閉嘴趕車。」
「哈哈哈哈哈……」
張鐵栓的笑聲飄了一路,驚得路邊樹上的麻雀撲稜稜飛了一片。
蘇婉兒把臉埋進了大紅棉被裡,肩膀一抖一抖的,也不知道是笑還是害臊,耳朵尖紅得跟要滴血似的。
她的手指頭攥著棉被的邊角,攥了又松鬆了又攥,心口裡頭跟揣了只兔子似的,蹦得又快又響。
她把臉往棉被裡埋得更深了,連呼吸都是燙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