鎮上的民政所在供銷社隔壁，一間灰撲撲的平房，門口掛著塊木牌子，紅漆寫的字已經掉了大半，勉強能認出來。
蘇婉兒站在門口，腳步挪不動了。
她的手指頭絞著衣角，絞了又松鬆了又絞，臉紅得跟煮熟的蝦子似的，從臉頰一直紅到了耳根。
「你進不進去？」
林川回過頭看著她，眉頭挑了挑。
「我……我進。」
蘇婉兒深吸了一口氣，跟在他身後邁進了門檻。
屋裡頭就一張桌子，桌子後面坐著個戴眼鏡的中年男人，頭頂禿了一半，手裡拿著搪瓷缸子正喝茶，看見有人進來，把缸子放下了。
「辦什麼事？」
「領結婚證。」
林川把戶口本掏出來擱在桌上。
辦事員拿起戶口本翻了翻，又抬頭看了看兩個人，目光在蘇婉兒身上停了一下，推了推眼鏡。
「女方之前有過婚史？」
蘇婉兒的身子縮了一下，手指頭攥著衣角攥得更緊了，嘴唇動了動沒說出話來。
「有過，離了。」
林川的聲音平平的，替她答了。
辦事員點了點頭，也沒多問，拿出一張表格推過來。
「填一下，名字年齡籍貫，兩個人都填。」
林川拿起桌上那支禿了頭的毛筆，蘸了墨，一筆一划地寫。
蘇婉兒湊過來看著他寫字，看著他把「林川」兩個字寫在男方那一欄，筆畫方方正正的，帶著一股子力道。
「女方你來寫。」
林川把筆遞給她。
蘇婉兒接過筆，手指頭在抖，筆尖碰到紙面的時候晃了一下，墨汁洇出一個小點。
她咬著嘴唇，一筆一划地寫下了自己的名字。
三個字歪歪扭扭的，沒有林川寫得好看，但每一筆都用了十成十的力氣。
辦事員接過表格看了看，又翻了翻戶口本，點了點頭。
「行，摁手印吧。」
他拿出一盒紅色的印泥推過來。
林川伸出右手大拇指，在印泥上蘸了蘸，穩穩噹噹地摁在了表格上，一個清清楚楚的指印。
蘇婉兒也伸出手來，指尖碰到印泥的時候又縮了回去，臉上的紅暈更深了。
「怎麼了？」
「沒……沒什麼。」
她深吸了一口氣，把大拇指摁進了印泥里，然後摁在了林川那個指印旁邊。
兩個紅紅的指印並排印在紙上，一大一小，一個方正一個圓潤。
辦事員拿過表格，從抽屜里掏出兩個紅色的小本子，翻開來刷刷寫了幾筆，蓋了個章，遞了過來。
「好了，拿著吧。」
蘇婉兒雙手接過那個紅本子，手指頭在發抖，她低頭看著封面上那幾個燙金的字，又翻開來看裡面。
林川，蘇婉兒。
兩個名字並排印在一起，中間蓋著一個鮮紅的圓章。
她的鼻子一酸，眼眶裡的東西涌了上來，她趕緊把頭低下去，用手背擦了擦眼角。
「怎麼又哭了。」
林川的聲音從頭頂傳下來，帶著一絲無奈。
「我沒哭。」蘇婉兒吸了吸鼻子，把紅本子捧在胸口，抬起頭來看著他，眼眶紅紅的，但嘴角彎得厲害。「我高興。」
她又低頭看了一眼本子上的名字，手指頭輕輕地摸過那兩個字。
「在陳家的時候，沒人叫我名字，都叫我陳家的，陳家那個，那個掃把星。」
她的聲音輕輕的，帶著一點顫。
「現在我有名字了，印在上面了，跟你的名字在一起。」
林川看著她捧著紅本子的樣子，看著她紅紅的眼眶和彎彎的嘴角，胸口裡有個什麼東西漲得滿滿的，堵得他嗓子眼發緊。
他伸手把紅本子從她手裡接過來，揣進了懷裡，貼著心口那個位置。
「走，回家。」
蘇婉兒愣了一下，看著他把本子揣進懷裡的動作，眼淚又掉了兩滴，她趕緊擦掉，伸手去夠他的手。
林川的手掌張開，把她的手整個包住了，掌心滾燙，手指頭粗糙但握得穩穩噹噹的。
兩個人走出民政所的門，陽光照下來，暖融融的，照在他們牽著的手上。
蘇婉兒跟在他身後，看著兩個人牽著的手，他的大她的小，他的粗糙她的柔軟，十指交握在一起，嚴絲合縫的。
她笑了，笑得眼睛彎成了月牙，手指頭在他掌心裡收緊了。
「林川。」
「嗯。」
「我現在是你媳婦了。」
「本來就是。」
「不一樣。」蘇婉兒搖了搖頭，聲音軟軟的，帶著鼻音。「現在是官家認的，蓋了章的，誰也說不了閒話了。」
林川捏了捏她的手指頭，嘴角彎著。
「王氏再來，你就把本子拍她臉上。」
蘇婉兒噗嗤一聲笑了，在他胳膊上拍了一下。
「你就知道打打殺殺的。」
「不打不殺，拍她臉上又不疼。」
蘇婉兒笑得肩膀一抖一抖的，靠在他胳膊上，臉貼著他的袖子，聲音悶悶的。
「林川，咱去布莊看看吧，你說給我扯塊布的。」
「走。」
兩個人牽著手穿過鎮子的集市，攤販的吆喝聲此起彼伏，賣糖葫蘆的賣燒餅的賣針頭線腦的，熱鬧得很。
蘇婉兒的眼睛亮晶晶的，左看看右看看，腳步輕快得像踩在雲上。
她的手一直攥著林川的，攥得緊緊的，一刻都沒鬆開過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