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剛蒙蒙亮，蘇婉兒就起來了。
灶房裡傳來叮叮噹噹的響動，鍋碗碰著灶台的聲音清脆得很，夾雜著她壓低了嗓子哼的小調。
林川穿好褂子推開門的時候，看見蘇婉兒已經把早飯擺好了，兩碗稠粥，一碟鹹菜，還有昨晚剩的半碗兔肉。
她換了那件藍底白花的褂子，頭髮梳得整整齊齊，用一根紅頭繩扎著，臉蛋紅撲撲的，也不知道是灶火烤的還是害臊。
「吃飯，吃完趕緊走，去晚了民政所該關門了。」
蘇婉兒把筷子遞給他，眼睛不敢看他，聲音裡帶著藏不住的歡喜。
藍底白花的褂子裹著她的身段，腰身收得緊，胸前那兩團飽滿把布料撐得鼓鼓的，扣子繃得有點緊，領口露出一截白嫩的脖頸。
他的目光在她身上停了兩息，趕緊移開，悶頭扒粥。
「好看。」
蘇婉兒的耳朵尖一下子紅透了，拿筷子戳著碗裡的鹹菜，嘴角彎得快要飛起來。
「你少貧嘴，趕緊吃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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兩個人吃完飯收拾利索，鎖了院門往鎮上走。
從磐石嶺到鎮上要走七八里山路，路兩邊是莊稼地，玉米稈子長得比人還高，葉子在晨風裡嘩啦啦地響。
蘇婉兒走在林川旁邊，手裡攥著一塊疊得方方正正的手帕，裡頭包著戶口本和幾張大團結。
她的腳步輕快，偶爾偷偷看林川一眼，又趕緊把目光收回去，嘴角一直彎著。
走到村口那條岔路的時候，前面站著一個人。
膀大腰圓，曬得黝黑，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汗衫，胳膊上的肌肉疙瘩鼓鼓囊囊的，手裡叼著一根旱菸，正靠在路邊的大石頭上等著。
張大勇。
張桂蘭的親哥。
蘇婉兒的腳步頓了一下，往林川身邊靠了靠，手指頭攥緊了手帕。
林川的眉頭擰了擰，腳步沒停，繼續往前走。
張大勇看見他們過來了，把旱菸從嘴裡拔出來，臉上堆著笑，迎了上來。
「林川兄弟，這麼早就出門了？」
「有事。」
林川的聲音淡淡的，腳步沒有要停的意思。
張大勇趕緊跟上來，走在他旁邊，嘴裡的話一套一套的。
「兄弟你別急著走，我跟你說兩句話，耽誤不了你多少工夫。」
林川停下了腳步，偏過頭看著他，眼神平平的。
「說。」
張大勇搓了搓手，嘿嘿笑了兩聲，眼珠子在林川和蘇婉兒之間轉了一圈，最後落在林川身上。
「林川兄弟，你如今可是咱磐石嶺最能幹的獵戶了，蓋了新房子，打獵也是一把好手，我們全村誰不豎大拇指？」
林川沒說話，等著他的下文。
張大勇又搓了搓手，湊近了半步，壓低了聲音。
「兄弟，我跟你說句掏心窩子的話，我妹桂蘭你也見過，長得不差吧？身段也好，屁股大好生養，還是正經黃花大閨女，沒嫁過人的。」
蘇婉兒的臉色變了，手指頭攥著手帕的力道大得指節都泛白了。
林川的眼睛眯了眯。
張大勇還在說，嘴巴跟抹了油似的。
「兄弟你想想，你那個……那個婉兒，她畢竟是個寡婦，嫁過人的，在陳家待過的，名聲上頭多少有點不好聽，你要是娶了我妹當正房，那才叫體面，往後在村里走路腰杆子都硬。」
他說到這兒，還衝蘇婉兒那邊瞟了一眼，嘴角帶著一絲不以為然的笑。
「我妹一直念叨你呢，天天在家說林川哥這好那好的，我這當哥的看不下去了，今天厚著臉皮來給她說個媒。」
林川臉上那點淡淡的表情慢慢收了起來，收得乾乾淨淨的，只剩下一雙眼睛盯著張大勇，冷得像深山裡的井水。
「說完了？」
張大勇被他那個眼神看得後背發涼，但還是硬著頭皮點了點頭。
「兄弟你考慮考慮，這可是好事……」
「你妹看上的不是我。」
林川的聲音不高，一個字一個字地往外蹦，像是石頭砸在地上。
「是我打回來的獵物。」
張大勇的笑臉僵住了，嘴角抽了抽，臉上的肉跳了兩下。
「林川兄弟你這話說的，我妹那是真心……」
「我媳婦在這兒。」
林川往旁邊偏了偏身子，露出身後的蘇婉兒，聲音壓低了，低得像是從嗓子眼裡擠出來的。
「當著我媳婦的面說這話，你是覺得我脾氣好？」
張大勇的嘴巴張了張，想說什麼，但他的目光落在了林川的右手上。
那隻手攥著拳頭，指節粗大，骨節分明，上面還有昨天打陳虎時留下的一點淤青。
昨天陳虎那個兩百斤的壯漢被一拳打得鼻血飆了一路的事，今天早上已經傳遍了整個磐石嶺。
張大勇的喉結滾了一下，腳步往後挪了半步。
「那個……兄弟，我就是隨口一說，你別往心裡去……」
「滾。」
就一個字。
張大勇的臉漲得通紅，嘴唇動了動，到底沒敢再說什麼，轉過身灰溜溜地走了，走得飛快，跟屁股後頭有狗攆似的。
蘇婉兒站在林川身後，看著張大勇的背影消失在玉米地里，攥著手帕的手慢慢鬆開了。
她走到林川身邊，仰著頭看著他。
「你剛才那個樣子，怪嚇人的。」
「嚇著你了？」
「沒有。」蘇婉兒搖了搖頭，嘴角彎了彎，伸手勾住了他的小指頭。「我覺得挺好看的。」
林川低頭看著她勾著自己小指頭的那隻手，白白嫩嫩的，指頭細細的，跟他那隻粗糙的大手放在一起，像是兩個世界的東西。
他的耳朵根子又燙了。
「走吧，別耽誤了。」
蘇婉兒嗯了一聲，勾著他的小指頭往前走，腳步比剛才更輕快了，碎花褂子的下擺隨著步子一晃一晃的。
走了幾步她回過頭，衝著張大勇消失的方向努了努嘴。
「張桂蘭那個大桃子，她哥還真好意思拿出來說。」
「你又吃醋。」
「我沒吃醋，我就是覺得好笑。」蘇婉兒哼了一聲，下巴抬了抬。「一個黃花大閨女天天往有媳婦的男人跟前湊，也不嫌丟人。」
林川看著她那副又傲又酸的小模樣，嘴角彎了。
「走快點，去晚了民政所該關門了。」
蘇婉兒白了他一眼，腳步加快了，勾著他小指頭的手卻攥得更緊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