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一大早，張鐵栓就來了。
他手裡拎著半掛鞭炮，肩上扛著一捆紅紙，後面還跟著他媳婦劉英，劉英手裡提著一隻殺好的老母雞，拔得乾乾淨淨的。
「川子，起來了沒有，大喜的日子還賴床呢？」
張鐵栓站在院門口扯著嗓子喊，聲音能傳出去二里地。
林川開了門，看著他那副興奮勁兒，比自己結婚還上心。
「你小點聲，天還沒亮透呢。」
「大喜的日子就得熱鬧，你懂什麼。」
張鐵栓擠進院子裡，把紅紙往門框上比劃了比劃，嘴裡念叨著。
「得貼個喜字，我找老村長寫了兩個，你看看正不正。」
他從懷裡掏出兩張紅紙，上面用毛筆寫著兩個大大的囍字，墨跡還沒幹透。
劉英提著老母雞進了灶房，跟蘇婉兒打了個招呼就開始忙活。
「婉兒妹子，今天你別動手了，灶上的事我來，你就安安心心當新娘子。」
蘇婉兒的臉紅了，手裡的圍裙不知道該解還是不該解。
「嫂子，哪有那麼多講究，我幫你打下手。」
「去去去，新娘子哪有進灶房的道理，你去屋裡坐著，把自己拾掇拾掇。」
劉英把她往外推，蘇婉兒被推出了灶房，站在院子裡，手指頭絞著衣角，看著張鐵栓踩著凳子往門框上貼囍字，林川站在旁邊扶著凳子腿。
「左邊高了，往右挪挪。」
「這邊？」
「再往右一點，行了行了，就這兒。」
張鐵栓把囍字貼好了，跳下凳子拍了拍手，退後兩步看了看，咧嘴笑了。
「成，像那麼回事了。」
太陽升起來的時候，陸陸續續有人來了。
老村長拄著拐棍來了，手裡提著一包紅糖，笑呵呵地遞給林川。
「川子啊，好事好事，婉兒那丫頭是個好的，你可得對人家好。」
「放心吧村長。」
「你小子現在出息了，打獵是把好手，又娶了媳婦，往後好好過日子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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林川點了點頭，把老村長讓進院子裡坐下。
前後來了十幾個人，都是走得近的鄰居，有的提了兩斤紅薯，有的拿了一把掛麵，有的塞了五毛錢的份子，東西不多，但心意到了。
孫小草也來了，還是昨天那件洗得發白的舊褂子，頭髮重新紮了，換了根紅繩子，站在院子角落裡，安安靜靜的，手裡端著一碗飯，筷子戳著米粒，沒怎麼動。
劉翠花和劉大勇沒來。
也沒人提他們。
張鐵栓把那半掛鞭炮掛在院門口的樹枝上，掏出火柴劃了一根，回頭沖林川喊。
「川子，放了啊？」
「放。」
噼里啪啦的鞭炮聲炸開了，紅色的紙屑飛了滿地，煙霧瀰漫在院子裡，嗆得人直咳嗽，但每個人臉上都帶著笑。
鞭炮聲引來了更多人，有幾個路過的村民也湊過來看熱鬧，站在院牆外頭伸著脖子往裡瞧。
「林川那小子結婚了？」
「可不是嘛，娶的那個蘇寡婦。」
「人家現在可不是寡婦了，人家是林川媳婦。」
「嘖嘖，林川那小子有福氣，你看那蘇婉兒長得多水靈。」
議論聲從牆外飄進來，蘇婉兒的臉紅了紅，低著頭笑。
劉英在灶房裡忙活了一上午，整出了四個菜，辣子炒野兔肉，酸菜燉粉條，野蘑菇炒蛋，還有一碗紅糖雞蛋湯。
菜端上來的時候，香味飄了滿院子，張鐵栓第一個湊過去，被劉英一巴掌拍開了。
「新郎新娘還沒動筷子呢，你急什麼。」
「我幫他們嘗嘗鹹淡嘛。」
「滾一邊去。」
蘇婉兒穿著那件紅底碎花的新褂子站在院子裡，朝來客一一道謝，聲音清脆爽利，臉頰紅撲撲的，眼睛彎成了月牙。
那件新褂子裹著她的身段，腰身收得緊緊的，胸前那兩團飽滿把布料撐得鼓鼓的，走動的時候微微顫著，看得張鐵栓直咽口水，被劉英在後腰上掐了一把。
「你眼珠子往哪兒放呢。」
「我看菜呢我看菜呢。」
林川站在蘇婉兒旁邊，手都不知道往哪放，擱在身側也不是，背在身後也不是，最後兩隻手攥著褲縫，跟個木樁子似的杵著。
蘇婉兒看了他一眼，噗嗤一聲笑了，伸手過去勾了他的小指頭。
那一瞬間，林川的耳朵根子燒了起來，從耳尖一直紅到了脖子根，他低頭看著蘇婉兒勾著自己小指頭的那隻手，白白嫩嫩的手指頭勾著他粗糙的小指，勾得緊緊的。
張鐵栓在旁邊看見了，嘴巴張得老大，拍著大腿起鬨。
「喲喲喲，川子你臉紅什麼呢，大白天的害什麼臊啊，晚上還有得你害臊的呢。」
林川一個字都沒聽見。
他的眼睛裡只有蘇婉兒那張笑盈盈的臉，紅撲撲的臉頰，彎彎的眼睛，還有她嘴角那個甜得能膩死人的弧度。
他的小指頭收緊了，把她的手指頭勾得更緊了。
蘇婉兒的眼睛更彎了，嘴唇動了動，無聲地說了三個字。
林川看懂了。
他的喉結滾了一下，嘴角彎得收都收不住。
院子角落裡，孫小草端著那碗沒怎麼動的飯，安安靜靜地看著院子中間那兩個人，看著他們勾在一起的手指頭，看著蘇婉兒臉上那個幸福得快要溢出來的笑。
她的嘴角也彎了彎，彎得很淺很淺，然後她低下頭，用筷子扒了一口飯，慢慢地嚼著。
日頭偏西的時候，客人陸陸續續散了，張鐵栓幫著收拾了桌椅板凳，劉英把灶房裡的鍋碗刷乾淨了，兩口子站在院門口跟林川道別。
「川子，今晚可得加把勁啊，爭取明年給我生個大胖小子出來。」
張鐵栓擠眉弄眼的，被劉英在後腦勺上拍了一巴掌。
「你能不能正經點。」
「我這是祝福，祝福懂不懂。」
「滾，趕緊回家。」
兩口子拌著嘴走遠了，聲音飄了老遠。
院子裡安靜下來了，只剩下林川和蘇婉兒兩個人。
蘇婉兒站在院子中間，夕陽的光線照在她身上，把她的輪廓鍍了一層金邊，紅底碎花的褂子在光線里格外好看。
「林川。」
「嗯。」
「咱們結婚了。」
「嗯。」
蘇婉兒笑了，笑得眼角都起了細紋，她走過來，伸手摟住了林川的腰，把臉貼在他胸口上。
「我再也不是陳家那個掃把星了。」
林川的手掌落在她的後背上，掌心滾燙。
「你從來都不是。」
蘇婉兒在他胸口蹭了蹭，聲音悶悶的，帶著鼻音。
「今晚……那床新棉被……」
她的聲音越來越小，小到最後幾個字幾乎聽不見了，但林川聽見了，聽得清清楚楚。
他的喉結滾了一下，手掌在她後背上收緊了。